八公山上並無兵馬，不過草木蕃衍，經冬未衰，只是苻堅由驚生疑，還道是草木皆兵呢。有幸心者，易生懼心。
苻堅既而疑懼交併，累得寢食不安，但是騎虎難下，只好督同苻融等人，再與晉軍一決雌雄。當下驅動各軍，出壽陽城，徑至淝水沿岸列陣。
謝玄看見對岸盡是秦軍，苦不得渡，於是遣使者轉語苻融，說道：“君懸軍深入，志在求戰，乃逼水為陣，使我軍不得急渡，究竟是欲速戰呢，還欲久持呢？若移陣稍退，使我軍得濟，與決勝負，也省得彼此久勞了。”
苻融即轉告苻堅，苻堅欲依晉議，諸將皆諫阻道：“我眾彼寡，不如遏住岸上，使不得渡，才保萬全。”
前秦第三位君王苻堅駁說道：“我軍遠來，利在速戰，若夾岸相持，何時可決？今但麾兵小卻，乘他半渡，我即用鐵騎圍蹙，可使他片甲不回，豈不是良策麼？”
計非不是，乃天人不肯相從奈何？苻融也以為然，遂指揮士兵撤退。
前秦軍隊正如牆排列著，一聽聞退軍的命令，便即掉頭馳去，不可復止。
那晉朝軍隊已經控騎飛渡，齊集岸上，一面用著強弓硬箭，爭向秦兵射來。秦兵越覺著忙，競思奔避，忽然又有一人大呼叫道：“秦兵敗了。”
於是秦兵益發駭然，頓時大潰。苻融拍馬略陣，還想禁遏部軍，偏部眾不肯回頭，晉軍卻已殺到，急得苻融無法可施，擬加鞭西奔，哪知馬足才展，忽然倒地，苻融自己不知不覺，隨馬墜下。
說時遲，那時快，晉軍併力殺上，刀槍並舉，亂砍亂戳，將苻融砍成了肉泥。
苻堅看見苻融落馬，驚惶的了不得，便即返奔，連雲母輦都棄去了。
晉軍乘勝追擊，直達青岡，秦兵大敗，自相踐踏，死亡不可勝計。或僥倖逃脫性命，聽得道旁風聲鶴唳，都疑是晉軍將至，晝夜不敢息足，草行露宿，凍餓交併，可憐百萬大兵，十死七八，彷彿是當初的曹操面對赤壁之戰，王尋昆陽。
當時秦兵倉皇四散，究竟不知由何人呼敗，驚動全軍，後來朱序與徐元喜乘勢奔晉，始由朱序自述前因，佯呼兵敗，嚇退秦兵。
照此看來，朱序實是破秦的第一功臣。還有前涼主張天錫，也隨朱序歸從晉朝廷。謝石和謝玄等人，統上表歡迎。復引兵奪還壽陽，拘拿住秦淮南太守郭褒。唯苻堅寵妃張夫人，得由親兵保護，從壽陽城出走，奔依苻堅。
苻堅身上亦中流矢，單騎狂奔。到了淮北，聞皇后身後已經無有聲響，料知距離敵軍位置已經遙遠，方才敢下馬稍做休憩，可奈何飢腸亂鳴，轆轤不息，一時無食可覓，只得旁徨四顧，做了一個墦間乞食的齊人。
百姓前來問訊，方才認識是秦王苻堅。於是進壺飱，奉豚髀，苻堅方得一飽。正慮無物可酬，湊巧張夫人馳至，帶有綿帛等物，苻堅且悲且喜，即命人取下綿帛若干，分賞百姓。
百姓辭謝道：“陛下厭苦安樂，自取危困，臣民為陛下子，陛下為臣民父，怎有子奉父食，乃思求報麼？”遂不顧而去。
苻堅深為嘆息，旁顧張夫人，見她花容憔悴，雲鬢蓬鬆，不由的憐憫起來。轉念自己狼狽至此，滅盡前日飱威風，便且泣且語道：“我今還有何面目再治天下？”何不當時依張妃言？
張夫人不便咎怪苻堅，也惟有相對下淚。
未幾，有散騎陸續趨集，報稱冠軍將軍慕容垂，獨得全師，部眾三萬人，不折一名。苻堅於是率領騎兵前往依附，慕容垂迎接苻堅入營，謹執臣禮。
慕容垂之子慕容寶秘密對慕容垂說道：“祖國傾覆，天命人心，皆歸至尊，不過因時運未至，晦跡埋名。今秦王兵敗，委身屬我，是天意亡秦，使我興燕，此時不圖，尚待何時？幸勿徒顧微恩，自忘社稷！”
慕容垂徐徐道：“汝言也自有理，但彼既誠心投我，如何加害？天若棄秦，何患不亡？不如暫為保護，聊報舊德！待至有釁可乘，然後舉事，方不致有負宿心，且可仗義執言，取服天下。”
慕容寶於是無言可回。奮威將軍慕容德入白道：“秦強時併吞我燕，今秦已弱，正可報仇雪恥，並非有負宿心，兄奈何得而不取，坐失機會呢？”
慕容垂說道：“我前為太傅所不容，置身無地，乃逃死關中，秦王以國士待我，恩禮備至，嗣復為王猛所賣，不能自明，賴秦王明我心跡，毫不加譴，此恩此德，何可遽忘？若氐運必窮，我當懷集關東，規復舊業，關西卻非我所願有了。”
冠軍行參軍趙秋道：“明公當紹復燕祚，圖讖甚明，今天時已至，尚復何待？若殺秦王，據鄴都，鼓行西進，三秦可唾手而定，何必遲疑？”
慕容垂終不肯從，因而舉兵授苻堅。苻堅收集離散，攜垂同歸。行至洛陽，潰兵次第趨還，尚不下十餘萬。
百官儀物，才得少備。慕容垂之子慕容農復啟慕容垂說道：“尊不迫人於險，義聲足感動天地，但嘗聞秘記雲：燕若復興，當在河陽，譬如取果，或在未熟，或待自落，先後相去，原不過旬日間，但難易美惡，未免懸殊，還請尊見裁擇！”
慕容垂點首道：“我自有區處。”心已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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