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九月,王溫舒到河內走馬上任。他立刻做了一系列的部署。鑑於當時官府的驛站傳送文書速度太慢,他另外命令準備私馬五十匹,部署在河內至京師的沿途上,作為另一套驛站。他要求凡有河內、京師的往返文書,一定要以最快速度傳送。同時,他又仿照在廣平的辦法,挑選若干名曾犯有重罪而又果敢任事的人充當郡吏,讓他們到第一線去逮捕郡中豪強。短短時間裡,就以各種理由將郡中豪強大族基本上全部捕獲。然後王溫舒窮加審問,轉相株連達千餘家,當然其中有不少無辜平民百姓也被牽連進去。
首戰告捷後,王溫舒立刻上書武帝,提出對這批人的懲處方案;大者誅全族,小者殺其身,無論大小其家產統統沒入官府。過去,此種文書若透過官府驛馬遞送,往返費時很長。這次王溫舒使用率先設定的私人驛馬傳遞,書奏不過兩日,漢武帝的允准詔書就已到達,河內官民對其如此神速莫不感到驚訝。詔書一到,一場大規模的殺就開始了。上萬人成了刀下之鬼,“流血十餘里”。真是屍積如山,血流成河。這對那些橫行鄉里的豪強地主來說,是咎由自取,但對大多數無辜被牽連的平民百姓而言,真是血海奇冤。 經過這番刑殺,也收到了在廣平那樣的效果。從九月上任到十二月底,短短三個多月,郡中安寧,無犬吠之盜。
人們側目而視,重足而立。全郡都沉浸在一片恐怖之中。當時尚有個別人聞風逃到旁郡,王溫舒派人前往追捕,待捕獲回郡,已是第二年春天了、按漢朝法律規定,秋冬行刑,春夏不準殺戮。眼看等到的人非要等到秋後處決,王溫舒頓足嘆道:“哎呀!假使冬季再延長一個月,我就可以徹底完成這個任務了。”
殺人,對王溫舒來說,已成為一種嗜好;人命,全被他視為草芥。無辜平民和豪強地主的白骨為王溫舒壘就了向上爬的階梯。他在河內的“治績”,很快傳到朝廷,漢武帝把他視為十分能幹的人,準備予以重用。當時京師治安很成問題。
漢初以來,由於政府、私人鑄錢並行,從而使幣制十分紊亂。武帝決定由國家收回鑄幣權,並以嚴刑竣法禁止民間自由鑄錢。但利之所在,人不畏死。民間私鑄錢幣者仍不乏其人,京師一地尤盛。為了嚴懲私鑄錢幣者,武帝乃起用酷吏治理京師。先是任義縱為內史,作為京師一地最高行政長官,這次又將王溫舒拔到京師為中尉,讓他專管京師的治安。這對王溫舒來說,是一個關鍵的飛躍。
過去他一直是地方官,如今卻一躍成為京官了。在京師,王溫舒仍故伎重演,像在河內一樣,以酷殺行威。他專門選用那些專好猜疑、心狠手毒、敢於禍及別人的好毒之徒,作為自己的鷹犬。當時義縱早以酷暴著稱,它位又在王溫舒之上。王溫舒想幹的一些事情如果事先沒有請示義縱,義縱就對他加以凌辱。並從中掣肘,敗壞其功。
因此,在京師王溫舒並不能像在河內那樣恣行無忌,快其意而行事。不久,義縱因反對楊可告緡而以“廢格詛事”被殺,王溫舒輒被提為廷尉,成了掌管刑獄的全國最高司法官,為中央九卿之一。
但王溫舒此人酷暴少文,嗜殺成性,至於國家法律常被置於不顧。對一些大案、疑案更是昏昏不辨。顯然這種人是不適宜擔任最高司法官的。所以時隔不久,當接替王溫舒為中尉的尹齊被免官後,漢武帝乃將王溫舒廷尉一職免去,讓他仍擔任中尉,負責京師治安。而這正符合王溫舒的心意。上次任中尉時因有義縱掣肘,因而不能不有所顧忌。現在義縱已死,沒有誰敢和他刁難,王溫舒又可以肆無忌憚了。他對京師風俗人情十分熟悉,對一些豪強惡客也很瞭解,他就重用這些豪惡之吏。
這些人善於深文周納,巧遞人罪,他們要想懲治誰,就千方百計地給你羅織罪名,誰也休想逃脫。而且一旦落入他們手中,無不慘遭嚴刑拷打,到頭來,“大抵盡靡爛獄中”,極少能夠生還。他們常常對下戶中的好猾之人採取這樣暴虐的方法,使其身死、家亡、族破,意在警告那些豪強大戶,使他們不敢輕舉妄動。刑殺,在短時間裡收到了成效。京師,似乎安寧了。
如果以為王溫舒僅僅是個以殺立威的酷吏,或是專門對付豪強地主、剛正不阿的廉官,那就不對了。王溫舒還是個貪官。他與其他貪官相比,雖然在本質上並無二致,但其貪的手段確有不同。以酷行貪,以酷掩貪,這是表現在王溫舒身上比較突出的特點。
王溫舒有兩副面孔, 一副是“酷”。在無權無勢者面前,他如虎似狼,酷虐非常。被他毫不留情殺死的那些人都是無權無勢之人,當然其中還有不少平民百姓。即或是身為貴戚,如果不居權要之位,他也要侵奪之、侮辱之。但在有權有勢者面前,王溫舒又換了一副面孔,這就是“諂”。
偏有一個河南人卜式,以耕種畜牧為業。有一個弟弟,弟弟長大後,卜式從家中分出居住,只取羊百餘隻,田宅財物盡給弟弟。卜式入山牧羊十餘年,羊多達千餘頭,於是便購買田宅。而其弟則傾家蕩產,卜式於是多次分給弟弟財產。
當時大漢朝廷正在抵抗匈奴入侵,卜式上書,願意捐出一半的家財資助邊防國事。漢武帝於是派人問卜式:“想當官嗎?”
卜式說:“從小牧羊,不熟悉怎樣當官,不願意做官。”使者說:“家裡難道沒有冤家仇人,想講出來嗎?”
卜式說:“臣生來與人無爭,家裡貧窮的鄉人,我就借錢給他;為人不善的,我就教他做好事。去到哪裡,人們都順從我,卜式有何冤事啊!”
使者說:“如果是這樣,想要什麼呢?”卜式說:“皇上討伐匈奴,我認為賢能的人應該為大節而死,有錢的人應該捐出來,這樣的話匈奴就可以滅掉了。”使者報告了朝廷。
丞相公孫弘說:“這不是人之常情,希望陛下不要允許。”於是,漢武帝劉徹沒有接受卜式的請求。卜式回家,又到田裡牧羊了。
一年後,遇上匈奴渾邪王等歸降漢朝,朝廷開支過大,糧倉和錢庫空虛,貧民多遷徙,都靠國家補給,朝廷無法完全供給。卜式又拿錢二十萬給河南太守,以救流民。在河南上報富人助貧的名單裡,漢武帝劉徹認出了卜式,說:“是那一位堅持要捐助一半家產幫助邊防的人。”於是賜卜式四百人更賦錢,卜式又全部還給官府。當時,富豪皆爭相隱匿財產,只有卜式特別想出資救助。漢武帝劉徹於是把卜式尊為長者,召拜卜式為中郎,賜爵左庶長,田十頃,佈告天下,給他顯官尊榮來教化百姓。
開始時卜式是不願做官的,漢武帝劉徹說:“我有羊在上林苑中,想讓先生去放牧。”卜式當了郎官後,依然穿著布衣草鞋去牧羊。一年多,羊肥壯又繁殖得很多。漢武帝經過牧羊的場地,稱讚卜式。卜式說:“不只是牧羊,治民也是一樣。按時起居,壞的立即除去,不讓其敗壞整個群體。”
漢武帝劉徹對他的話感到很驚奇,認為非常有道理,於是想讓他管理人民。任卜式為緱氏令,緱氏人都安於他的治理;又調任成皋令,辦理運糧的政績最佳。漢武帝劉徹以卜式為人樸實忠厚,拜為齊王太傅,又轉任為齊國相。卜式所謂可謂愛國,一再而拒為官,不論是多詐還是真情實意所發,卻比當時很多官員要正直善良許多了。
漢武帝因賦稅所入,足敷兵餉,乃複議興師北征,備足芻糧,乘勢大舉。元狩四年春月,遣大將軍衛青,驃騎將軍霍去病,各率騎兵五萬,出擊匈奴。郎中令李廣,自請效力,漢武帝嫌他年老,不願使行。經李廣一再固請,方使他為前將軍,令與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趙食其,後將軍曹襄,盡歸大將軍衛青節制。
衛青入朝辭行,漢武帝面囑道:“李廣年老數奇,(數奇即命蹇之意。)毋使獨當單于。”
衛青領命而去,引著大軍出發定襄。沿途拿訊胡人,據云單于現居東方,青使人報知武帝。漢武帝詔令霍去病,獨出代郡,獨當一面。霍去病乃與衛青分軍,引著校尉李敢等,麾兵自去。這次漢軍出塞,與前數次情形不同,除衛霍各領兵十萬外,尚有步兵數十萬人,隨後繼進,公私馬匹計十四萬頭,真是傾國遠征,志在平虜,當有匈奴偵騎,飛報伊稚斜單于,單于卻也驚慌,忙即準備迎敵。趙信與單于畫策,請將輜重遠徙漠北,嚴兵戒備,以逸待勞。單于稱為妙計,如言施行。
衛青連日進兵,並不見有大敵,乃迭派探馬,四處偵伺。嗣聞單于移居漠北,便欲驅軍深入,直搗虜巢。暗思漢武帝密囑,不宜令李廣當先鋒,乃命李廣與趙食其合兵東行,限期相會。東道迂遠,更乏水草,李廣不欲前往,入帳自請道:“廣受命為前將軍,理應為國前驅,今大將軍令出東道,殊失廣意,廣情願當先殺敵,雖死不恨!”
衛青未便明言,只是搖首不答。李廣憤然趨出,怏怏起程。趙食其卻不置可否,與廣一同去訖。衛青既遣去李廣,揮兵直入,又走了好幾百裡,開始遇到匈奴大營。當下扎住營盤,用武剛車四面環住,武剛車有巾有蓋,格外堅固,可作營壁,是古時行軍利器。軍營既立定,便派遣精騎部隊五千,前去挑戰,匈奴亦出萬騎接仗。
當時天色已是黃昏,忽然捲起大風,飛沙走石,兩軍雖然對陣,不能相見。衛青乘勢指揮大隊,分作兩翼,左右並進,包圍匈奴大營。匈奴伊稚斜單于,尚在營中,聽得外面喊殺連天,勢氣甚是洶洶,一時情虛思避,即潛率勁騎數百,突出帳後,自乘六騾,徑向西北遁去。此外胡兵仍與漢軍力戰,兩下里殺了半夜,彼此俱有死傷。漢軍左校,捕得單于親卒數人,問明單于所在,才知他未昏即逃遁,當即稟知衛青,衛青急發輕騎追躡,已是不及。待到天明,胡兵亦已四散,衛青自率大軍繼進。急馳二百餘里,才接前騎歸報,單于已經遠去,無從擒獲,惟前面寘顏山有趙信城,貯有積穀,尚未運去等語。衛青乃徑至趙信城中,果有積累的糧食貯存著,正好接濟自己部隊兵馬,飽餐一頓。這趙信城本屬趙信,因以為名。
漢軍住了一日,衛青即下令班師,待至全軍出城,索性放起火來,把城毀去,然後引歸,還至漠南,方見李廣、趙食其到來。衛青責他兩人逾限遲至,應該論罪,趙食其卻未敢抗議。獨李廣本不欲東行,此時又迂迴失道,有罪無功,氣得鬚髯戟張,不發一語。始終為客氣所誤。
衛青派長史送給李廣乾糧和酒,順便向李廣、趙食其詢問迷路的情況,衛青要給漢武帝上書報告軍情討論。李廣沒有回答。衛青派長史急令李廣幕府人員前去受審對質。李廣說:“校尉們無罪,是我迷失道路,我現親自到大將軍幕府去受審對質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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