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武帝為他的勇氣所感,便同意了,並令強駑都尉路博德領兵在中途迎候李陵的部隊。
路博德以前擔任過伏波將軍,也羞於做李陵的後備,便上奏:“現在剛進秋季正值匈奴馬肥之時,不可與之開戰,臣希望留李陵等到春天,與他各率酒泉、張掖五千騎兵分別攻打東西浚稽山(今蒙古杭愛山脈東南段,一說為今圖音河下游的“古爾班博格多山”,在戈壁阿爾泰山以北、杭愛山以南),必將獲勝。”
漢武帝劉徹見奏大怒,懷疑是李陵後悔不想出兵,所以才指使路博德上書的,於是傳詔給路博德說:“我想給李陵馬匹,他卻說什麼“要以少擊眾”,現在匈奴侵入西河,速帶你部趕往西河,去鉤營阻擋敵軍。”
漢武帝又傳詔給李陵說:“應在九月發兵,應從遮虜障(今內蒙古額濟納旗東南,一說即居延塞)出塞,到東浚稽山南面龍勒水一帶,徘徊以觀敵情,如無所見,則沿著浞野侯(趙破奴)走過的路線抵受降城休整,將情況用快馬回朝報告。你與路博德說了些什麼?一併上書說清楚。”
天漢二年(前99年)九月,在漢武帝的催促下,李陵率領五千步兵從居延出發,向北行進三十天,於十月到浚稽山紮營。他將所經過的山川地形繪製成圖,派手下騎兵陳步樂回朝稟報。陳步樂被召見,陳說李陵帶兵有方,能“得(將)士死力”,漢武帝劉徹感到非常高興,於是任陳步樂為郎官。
就在此時,李陵在浚稽山遭遇到了且鞮侯單于率領的主力,被匈奴三萬多騎兵包圍。李陵軍駐紮在東西兩浚稽山之間(有研究者認為其紮營處當在 “浚稽山”以北、杭愛山以南),以輜重車作為營壘,李陵領兵衝出營壘擺開隊伍,前排持戟和盾,後排用弓和弩,下令道:“聽到鼓聲就進攻,聽到鳴金就收兵。”匈奴見漢軍人少,徑直撲向漢軍營壘。李陵揮師搏擊,千弩齊發,匈奴兵應弦而倒。匈奴軍敗退上山,漢軍追擊,殺匈奴兵數千。且鞮侯單于大驚,召集左賢王、右賢王部八萬多騎兵一起圍攻李陵。李陵向南且戰且走,幾天後被困在一個山谷中。連日苦戰,很多士卒都中箭受傷,三處受傷者便用車載,二處受傷者駕車,一創者堅持戰鬥。
李陵說:“我軍士氣稍稍削減,又難以振奮,是何原因?莫非是軍中有女人麼?”原來,軍隊出發時,有些被流放到邊塞的“關東群盜”的妻子隨軍做了士兵們的妻子,大多被藏匿在車中。李陵把她們搜出來,全部殺死。第二天,漢軍再戰,果然斬得匈奴首級三千餘級。漢軍向東南方突圍,沿著舊龍城道撤退,行進四五日,到達大澤蘆葦之中。匈奴軍在上風向縱火,李陵令將士放火燒出一塊隔離帶,才得以自救。漢軍又退到一座山下,且鞮侯單于已佔領了南面的山頭,命他的兒子率騎兵向李陵發起攻擊。漢軍步兵在樹林間與匈奴騎兵拼殺,又殺匈奴兵數千人,併發連弩射擊且鞮侯單于,且鞮侯單于下山退走。
這天,李陵捕得俘虜,俘虜供出:“單于說:‘這是漢朝的精兵,久攻不能拿下,卻日夜向南退走把我們引到塞邊,會不會有伏兵呢?’而許多當戶和君長都說:‘單于親率數萬騎兵攻打數千漢朝人,卻不能把他們消滅,那以後將無法再調動邊臣,將使漢朝越發輕視匈奴。務必在山谷間再度猛攻,還有四五十里才到平地,不能破敵,就退回來。’”這時,漢軍處境更加險惡,與匈奴騎兵整日交戰,多達數十回合,使匈奴兵死傷二千餘人。
在李陵的頑強抵抗下,匈奴方面損失頗重,認為不能取勝,一度準備撤走。
恰逢李陵軍中有一個叫管敢的軍侯,因被校尉凌辱而逃出投降了匈奴。對且鞮侯單于說:“李陵軍無後援,並且箭矢已盡,只有他麾下和成安侯(韓延年)手下各八百人排在陣前,分別以黃、白二色作旗幟,應當派精銳騎兵射殺旗手,即可破陣。”且鞮侯單于得到管敢,大喜,命騎兵合力攻打漢軍,邊打邊喊:“李陵、韓延年快降!”接著擋住去路猛烈攻打李陵。李陵處在山谷底,匈奴軍在山坡上從四面射箭,矢如雨下。漢軍堅持南行,未等衝到鞮汗山,一天之中五十萬支箭已全部射光,便丟棄戰車而去。
當時,漢軍還剩下三千多名士兵,赤手空拳的就斬斷車輻當武器,軍吏們也只有短刀。又被一座大山所阻折入峽谷。單于切斷了他們的退路,在險要處放下壘石,很多漢軍士卒被砸死,不能前進。
黃昏後,李陵換上便衣獨步出營,攔住左右說:“不要跟著我,大丈夫一個人去捉單于就足夠了!”過了很久,李陵才回來,嘆息說:“兵敗至此,只求一死!”有的軍吏說:“將軍威震匈奴,陛下不會讓您死,以後可想別的辦法回去,像浞野侯雖被匈奴俘獲,但後來逃回去,天子仍以禮相待,何況對將軍您呢!”李陵說:“你別說了,我不死,不是壯士。”
於是李陵要部下把旌旗都砍斷,把珍寶埋藏在地下。又扼腕道:“再有幾十支箭,足以逃跑了,可現在無武器再戰,天一亮就只有束手待擒了。不如各作鳥獸散,還可能有脫身逃回去報告天子的人。”
李陵令將士們每人拿上二升乾糧,一大塊冰,約定在遮虜鄣會合。夜半時分,李陵等擊鼓突圍,但鼓聲最終未響。
李陵與韓延年一同上馬,十多名壯士和他們一道衝出。匈奴派出數千騎兵緊追,韓延年戰死,李陵長嘆:“我無臉面去見陛下呀!”只得向匈奴投降。他的部下四散逃命,成功逃到邊塞的僅有四百餘人。
李陵兵敗之處離邊塞只有百餘里,邊塞的官兵把情況報告到了漢朝廷,漢武帝料想李陵已戰死,就把他母親和妻子召來,要相面的人來看,卻說他們臉無死喪之色。
後來才得知李陵已降匈奴,漢武帝因此大怒,責問陳步樂,陳步樂害怕被追責受刑,於是就自殺了。文武百官都罵李陵,漢武帝以李陵之事詢問太史令司馬遷的意見,司馬遷為李陵辯解道:“李陵服侍母親孝順,對士卒講信義,常奮不顧身以赴國家危難。他長期以來養成了國士之風。如今他一次戰敗,那些為保全身家性命的臣下便攻其一點而不計其餘,實在令人痛心!況且李陵提兵不滿五千,深入匈奴腹地,搏殺數萬之師,敵人被打死打傷無數而自救不暇,又召集能射箭的百姓來一起圍攻。他轉戰千里,矢盡道窮,戰士們赤手空拳,頂著敵人的箭雨仍殊死搏鬥奮勇殺敵,得到部下以死效命,就是古時的名將也不過如此。他雖身陷重圍而戰敗,但他殺死殺傷敵人的戰績也足以傳揚天下。他之所以不死,是想立功贖罪以報效朝廷。”
起初,漢武帝劉徹派李廣利率領大軍出征,只令李陵協助運輸,後來李陵與匈奴單于主力戰鬥,李廣利卻少有戰功。
天漢四年(前97年),漢武帝劉徹再發天下七科謫戍,及四方壯士,分道北征。貳師將軍李廣利,帶領馬兵六萬,步兵七萬,出發朔方,作為正路。強弩都尉路博德,率萬餘人為後應。游擊將軍韓說,領步兵三萬人出五原,因杅將軍公孫敖,領馬兵萬人,步兵三萬人出雁門。各將奉命辭行,漢武帝獨囑公孫敖道:“李陵敗沒,或說他有志回來,亦未可知。汝能相機深入,迎陵還朝,便算不虛此行了!”
公孫敖遵命去迄,三路兵陸續出塞,即有匈奴偵騎,飛報且鞮侯單于。且鞮侯單于盡把老弱輜重,徙往餘吾水北,自引精騎十萬,屯駐水南。待至李廣利兵到,交戰數次,互有殺傷。李廣利毫無便宜,且恐師老糧竭,便即班師。匈奴兵卻隨後追來,適值路博德引兵趨至,接應李廣利,胡兵方才退回。李廣利不願再進,與路博德一同南歸。游擊將軍韓說,到了塞外,不見胡人,也即折回。因杅將軍公孫敖,出遇匈奴左賢王,與戰不利,慌忙引還。自思無可報命,不如捏造謊言,復奏漢武帝。但言捕得胡虜,供稱李陵見寵匈奴,教他備兵御漢,所以臣不敢深入,只好還軍。你要逞刁,看你將來如何保全?漢武帝本追憶李陵,悔不該輕遣出塞,此次聽了敖言,信為真情,立將陵母及妻,飭令駢誅。陵雖不能無罪,但李陵母及妻,實是公孫敖一人斷送。隴西一帶士人都以李陵不能死節而累及家族為恥。
然後漢武帝就認為司馬遷之前為李陵求情是欺騙自己,是想詆譭李廣利將軍而為李陵說情,認為他犯了大罪,應該死刑,於是把他投入獄中。
當時漢律規定死刑可透過繳納贖金或接受宮刑豁免。根據記載,當時太史令的月俸約為六百石,而五十萬錢贖金相當於四個月工資(按當時物價折算)。但是司馬遷一直致力寫作,而且家裡家產不足以支付贖金,且他為官清廉,無多餘財產可動用,也沒有什麼朋友可以借錢幫助他。
司馬遷真的不甘心就這樣死去,在監獄裡他回想在漢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春天,漢武帝東巡渤海返回的路上,在泰山舉行封禪大典。
父親司馬談身為參與制定封禪禮儀官員,卻因病留滯在周南,未能繼續前行,更因此而心中憤懣,以致病情加重。奉使西南的司馬遷在完成任務後,立即趕往泰山參加封禪大典,行到洛陽,卻見到了命垂旦夕的父親。
彌留之際的司馬談對司馬遷說:“我們的祖先是周朝的太史。遠在上古虞舜、夏禹時就取得過顯赫的功名,主管天文工作。後來衰落了,難道要斷送在我這裡嗎?你繼為太史,就可以接續我們祖先的事業了。如今天子繼承漢朝千年一統的大業,到泰山封禪,而我不得從行,這是命中註定的啊。我死以後,你一定會做太史;做了太史,你千萬不要忘記我要編寫的論著啊。況且孝,是從侍奉雙親開始的,中間經過事奉君主,最終能夠在社會上立足,揚名於後世,光耀父母,這是孝中最主要的。天下稱頌周公,是說他能夠歌頌周文王、武王的功德,宣揚周、召的遺風,使人懂得周太王、王季的思想以及公劉的功業,以使始祖后稷受到尊崇。周幽王、厲王以後,王道衰落,禮樂損壞,孔子研究、整理舊有的文獻典籍,振興被廢棄了的王道和禮樂。整理《詩》、《書》,著作《春秋》,直到今天,學者們仍以此為法則。從魯哀公獲麟到現在四百多年了,其間由於諸侯兼併混戰,史書丟散、記載中斷。如今漢朝興起,海內統一,賢明的君主、忠義的臣子的事蹟,我作為太史而不予評論記載,中斷了國家的歷史文獻,對此我感到十分不安,你可要記在心裡啊。”
司馬遷低下頭流著淚說:“小子雖然不聰敏,但是一定把父親編撰歷史的計劃全部完成,不敢有絲毫的缺漏。”
很久以後,漢武帝悔悟到李陵是無救援所致,說:“李陵出塞之時,本來詔令強弩都尉(路博德)接應,只因受了這奸詐老將奏書的影響又改變了詔令,才使得李陵全軍覆沒。”於是派使者慰問賞賜了李陵的殘部。
司馬遷回想父親的遺囑,面對大辟之刑,慕義而死,雖然名節可保,然書未成,名未立,這一死如九牛亡一毛,與螻蟻之死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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