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宣帝立次子劉欽為淮陽王,三子劉囂為楚王,四子劉宇為東平王,雖是援照成例,畢竟是樹恩骨肉,信任私親。還有少子名劉寬,為戎婕妤所生,年齡尚幼,未便加封。欽囂宇三人生母,故此處敘及戎婕妤。這數子中,要算淮陽王劉欽,最得漢宣帝歡心,一半由欽母張婕妤,色藝兼優,遂致愛母及子;一半由劉欽素性聰敏,喜閱經書法律,頗有才幹,比那太子劉奭的優柔懦弱,迥不相同。漢宣帝曾經歎賞道:“淮陽王真是我子呢!”
太子劉奭雅重儒術,見漢宣帝用法過峻,未免太苛,曾經因此入朝時候,乘間進言道:“陛下宜用儒生,毋尚刑法。”
漢宣帝不禁作色道:“漢家自有制度,向來王霸雜行,奈何專用德教呢?且俗儒不達時宜,是古非今,徒亂人意,何足委任?”
雜霸之言,亦豈真足垂示子孫。太子劉奭見父發怒,不敢再言,當即俯首趨去。漢宣帝目視太子,復長嘆道:“亂我家法,必由太子,奈何!奈何!”
嗣是頗思易儲,轉想太子劉奭為許後所生,許後同經患難,又遭毒死;若將太子廢去,免不得薄倖貽譏,因此不忍廢立,儲位如舊。
甘露元年,覆命韋玄成為淮陽中尉。韋玄成是故相扶陽侯韋賢少子,韋賢年老致仕,生有四男,長名方山,已經早世,次子名弘,三子名舜,四子就是玄成。韋弘曾受職太常丞,得罪繫獄。及韋賢病終,門生博士義倩等,矯託韋賢之命,使季子玄成襲爵。
韋玄成方為大河都尉,還奔父喪,才知有襲爵訊息,暗思上有二兄,怎能越次嗣封?於是假作痴癲,為退讓計。偏義倩等已將偽命出奏,漢宣帝即使丞相御史,傳召韋玄成,入朝拜爵,韋玄成仍佯狂不理。哪知丞相御史,卻已窺出韋玄成隱情,竟復奏玄成並未真狂。幸有一侍郎,為韋玄成故人,恐韋玄成抗命得罪,亟從旁解說道:“聖主貴重禮讓,應優待玄成,勿使屈志!”
漢宣帝乃知韋玄成好意,仍使丞相御史,帶引韋玄成入朝。韋玄成無法,只好應召詣闕,當由漢宣帝面加慰諭,迫令襲爵,玄成不能再讓,方才拜受,尋即詔令玄成為河南太守,並將韋弘釋放,使為泰山都尉。
沒多久又召韋玄成入都,拜未央衛尉,調任太常;嗣復坐楊惲黨與,免官歸家;忽又起拜淮陽中尉;乃是宣帝為太子劉奭起見,特令退讓有禮的韋玄成,輔導淮陽王欽,教他看作榜樣,省得將來窺竊神器,釀成兄弟爭端,這也是防微杜漸,苦心調劑的方法呢。
惟淮陽王劉欽雖然受封,還是留居長安,韋玄成亦未赴任。漢宣帝復因欽曉通經術,命與諸儒至石渠閣中,講論五經異同。當時沛人施仇論易;齊人周堪,魯人孔霸即孔子十三世孫。論書;沛人薛廣德論詩;梁人戴勝論禮;東海人嚴彭祖即嚴延年弟。論《公羊傳》;齊人公羊高傳《春秋》。汝南人尹更始,與太子太傅蕭望之等,論《穀梁傳》。魯人穀梁赤亦傳《春秋》學。折衷取義,匯奏宣帝。漢宣帝親加裁決,並設諸經博士,令習專書,修明經術,稱盛一時。
忽然由烏孫國遣到番使,呈上一書,乃是楚公主解憂署名。書中大意,是為年老思鄉,乞賜骸骨,歸葬故土。漢宣帝看他情詞悱惻,也不覺悽然動容,當即派遣車徒,前往迎接楚公主解憂。
解憂本嫁烏孫王岑陬為妻,尋復改適嗣主翁歸靡,生下三男兩女,已見前文。翁歸靡上書漢廷,願立解憂所生子元貴靡為嗣,仍請尚漢公主,親上加親。漢宣帝不欲絕好,乃令解憂侄女相夫為公主,盛資遣往,特派光祿大夫常惠送行。甫至敦煌,接得翁歸靡的死耗,元貴靡不得嗣立,由岑陬子泥靡為王,常惠不得不馳書上奏。一面將相夫留住敦煌,自持節至烏孫,責他不立元貴靡。烏孫大臣,卻是振振有詞,謂前時岑陬遺言,原欲傳國與子,不能另立元貴靡。常惠亦反駁他不過,只好馳回敦煌,請將楚少主解憂送歸漢朝。漢宣帝復書批准,於是常惠即偕楚少主還都。那泥靡既得立為主,性情橫暴,又將解憂公主強逼成奸,據為妻室。解憂公主已經失節,也顧不得甚麼尊卑,連宵繾綣,又結蚌胎,滿月即產一男,取名鴟靡。但解憂究竟將老,泥靡尚屬壯年,一時為情慾所迫,佔住後母,漸漸的遷情他女,便與解憂失和。此外一切舉動,統是任意妄為,國人號為狂王。可巧漢使衛司馬魏和意,及衛侯任昌同往烏孫,解憂得與相見,密言狂王粗暴,可以計誅。問汝何不早死?魏和意即與任昌商定秘謀,安排筵宴,邀請狂王過飲。狂王毫不推辭,竟來赴宴。飲到半酣,魏和意囑使衛士,劍擊狂王,偏偏一擊不中,被狂王逃出客帳,飛馬竄逸,不復還都。魏和意任昌,馳入都中,託言奉天子命,來誅狂王。番官多恨狂王無道,卻無異言。那知狂王之子細沈瘦,為父報仇,召集邊兵,進攻烏孫都城。城名赤谷,四面被圍。虧得西域都護鄭吉,從烏壘城發兵往援,才得將細沈瘦逐去。吉收兵還鎮,據實奏聞。宣帝使中郎將張遵等,持醫藥往治狂王,並賜金幣。拿還魏和意任昌兩人,責他矯詔不臣,按律當斬。狂王不過略受微傷,既由漢使賜藥給金,如法調治,不久即愈,使張遵回朝謝命,自還赤穀城,仍王烏孫。偏又有翁歸靡子烏就屠,在北山號召徒眾,乘隙襲殺狂王,居然自立。
烏就屠出自胡婦,非是解憂所生,漢廷當然不認為王,即命破羌將軍辛武賢,領兵萬五千人,出屯敦煌,聲討烏就屠,獨西域都護鄭吉,恐武賢出征烏孫,道遠兵勞,勝負難料,不如遣人遊說,令烏就屠自甘讓位,免得大動兵戈。
當下想出了一位巾幗英雄,請她前去勸導,果然片言立解,遠過行師。這人為誰?乃是解憂身旁一個侍兒,姓馮名嫽,西域稱為馮夫人,足當彤筆。她隨解憂至烏孫後,嫁與烏孫右大將為妻,生性聰慧,丰采麗都,本來知書達理。及出西域,僅閱數年,即把西域的語言文字,風俗形勢,統皆通曉。解憂曾經使她持著漢節,慰諭鄰近諸國,頒行賞賜,諸國都驚為天人,相率敬禮。烏孫右大將,得此才婦,自然恩愛有加。惟右大將與烏就屠,素相往來,馮夫人當亦識面,所以鄭吉遣使關白,令她往說烏就屠。
馮夫人本是漢女,滿口應承,立即至烏就屠居廬,開口與語道:“昆彌烏孫王號。今日乘勢崛興,可喜可賀!但喜中不能無憂,賀後不能不弔。”
烏就屠驚問道:“莫非有意外禍變麼?”馮夫人道:“漢兵已出至敦煌,想昆彌當亦知悉,昆彌自思,能與漢兵決一勝敗否?”
烏就屠躊躇半晌,方答說道:“恐敵不住漢兵。”馮夫人道:“昆彌既自知漢兵難敵,奈何尚欲稱尊,一旦漢兵前來,必遭屠滅,何若見機知退,聽命漢朝,還可藉此保全,不失富貴。”
卻是一個女張良。烏就屠道:“我亦不敢長作昆彌,但得一個小號,我便向漢歸命了。”
馮夫人道:“這想是沒有難處。”說著,即辭別烏就屠,還報西域都護鄭吉。吉便將馮夫人說降烏就屠,詳報朝廷。
漢宣帝得報,便欲一見馮夫人,召令入都。馮夫人應召東來,好幾日到了闕下。報名朝見,彬彬有禮,舉止大方,再加一張粲花妙舌,見問即答,應對如流。漢宣帝大喜,面命她作為正使,往諭烏就屠,別遣謁者竺次,與甘延壽,兩人為副使,一同登程。
婦人作為朝使,千載一時。馮夫人拜別漢宣帝,持節出朝,早有人備著錦車,請她登輿。就是竺次甘延壽兩人,且向馮夫人參見,聽從指示。馮夫人與談數語,從容上車,向西徑去。竺次甘延壽,隨後繼進,直抵烏孫。烏就屠尚在北山,未入國都,馮夫人等往傳詔命,叫烏就屠速至赤穀城,往會漢光祿大夫長羅侯常惠。原來宣帝遣還馮夫人時,又命常惠馳赴赤穀城,立元貴靡為烏孫王。所以馮夫人到了北山,常惠亦入赤穀城。至烏就屠往見常惠,惠即宣讀詔書,冊封元貴靡為大昆彌。惟烏就屠也不令向隅,使為小昆彌,烏就屠得如所望,當即樂從。常惠又與他分別轄地,大昆彌得民戶六萬餘,小昆彌得民戶四萬餘,割清界限,免致相爭。
過了兩年多時間,元貴靡便即病逝。子星靡嗣立,楚公主解憂,年將七十,因上書乞歸,得蒙漢宣帝慨允,派使者前往迎接。解憂挈領孫男女三人,回至京師,入朝漢宣帝。漢宣帝見她白髮皤皤,倍加憐惜,特賜她田宅奴婢,俾得養老。過了兩年,解憂病歿,三孫留守墳墓,毋庸細表。
惟馮夫人曾隨解憂回國,至解憂歿後,聞得烏孫嗣主星靡,懦弱無能,恐為小昆彌所害,乃覆上書請效,願仍出使烏孫,鎮撫星靡。漢宣帝准奏,遣百騎護送出塞,後來星靡終得保全,馮夫人已嫁烏孫右大將,想總是功成以後,告老西陲了。馮夫人之歿,史書中未曾詳細敘述。有詩讚道:
錦車出塞送迎忙,專對長才屬女郎,
讀史漫誇蘇武節,鬚眉巾幗並流芳。
越年有黃龍出現廣漢,因改元黃龍。那知不到年終,漢宣帝忽然生起病來,欲知病狀如何,待至下回再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