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劉子業被女鬼一擊,竟而致暈去。看官不要疑他真死,他是在睡夢中受一驚嚇。還道是暈死了事,哪知反因此暈死,竟得醒悟。仔細一想,尚覺可怕,於是要想出除鬼的法子來了。
還是被鬼擊死,免得刀頭痛苦。
先是劉子業殺死諸王,恐群下不服,或致反動,遂召入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令為直合將軍,作為護衛。四人皆號驍勇,又肯與劉子業效力,所以俱蒙寵幸,賞賜美人金帛,幾不勝計。
劉子業恃有護符,恣為不道,中外騷然。左右衛士,皆有異志,但因宗越等出入警蹕,忌憚而不敢發作。湘東王劉彧,屢次瀕危,朝不保夕,於是秘密與主衣阮佃夫,內監王道隆,學官令李道兒,直合將軍柳光世等,共謀殺主,覷隙行事。
劉子業素嫉主衣壽寂之,常加呵斥,寂之又與阮佃夫等連合,並串通劉子業左右,如淳于文祖、朱幼、王南、姜產之、王敬則、戴明寶諸人,同伺子業行動,等候方便時機則對其開刀。
劉子業不務防人,反欲防鬼,竟帶了男女巫覡,及綵女數百人,前往華林園中的竹林堂,備著弓箭,與鬼從事。鬼豈畏射,真是妄想!會稽長公主劉楚玉也一同隨往,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佑,受命前導,獨湘東王劉彧尚軟禁在秘書省中,不使同行。
當時民間訛言,湘中將出天子,劉子業欲南巡厭勝,令宗越等人先期出合,部署各軍,暗中謀殺湘東王,然後啟程。會因兩次夢鬼,猝擬往射,總道是鬼不勝力,且有巫覡為衛,不必召入宗越等人,所以左右扈駕,無一勇士。
當下來到了竹林堂,這個時候已經是黃昏,先由巫覡(巫師)作法,作召鬼狀,然後由劉子業親自連發三箭,再命侍從依次遞射。平白地亂了一陣,巫覡等齊拜御前,說是鬼已盡死,喧呼萬歲。真是搗鬼。子業大喜,便命張筵奏樂,慶鬼蕩平。
正要入座飲酒,驀然看見有一群人,持刀直入,為首的乃是壽寂之,次為姜產之,又次為淳于文祖,此外不及細認。但覺他來勢兇猛,料知有變,劉子業慌忙引弓搭箭,向壽寂之射去。偏偏一箭落空,壽寂之仍然不退,反向前趨進。不能射人,專能射鬼。那時劉子業腳忙手亂,不遑再射,只好向後逃走。劉休仁、劉休佑等已早奔出,巫覡綵女等亦皆四竄。
劉子業且走且呼,口中叫了寂寂數聲,已被壽寂之追及,一刀刺入背中,再一刀斷送性命。
壽寂之即而齊聲道:“我等奉太皇太后密命,來除狂主,今已了事,餘眾無罪,不必驚慌!”話雖如此,那竹林堂中,除寂之等外,已寥若無人了。
劉休仁奔至景陽山,未知竹林堂訊息,正在遑迫無措,可巧壽寂之等尋至山中,報稱宮廷無主,亟應迎立湘東王劉彧。
劉休仁於是直接來到了秘書省,見了湘東王劉彧,便拜手稱臣。劉彧雖然有心弒主,但未料到這般迅速,此次從睡中驚起,由劉休仁催促赴往內廷,中途失履(掉了鞋子),跣足(光著腳)急行。
湘東王既而來至東堂,猶著烏帽,劉休仁召入主衣,易用白帽,並給烏靴。倉猝登座,召見百官,群臣依第進謁,統無異言。當由中書舍人戴明寶,代草太皇太后命令,對眾宣讀,詞雲:
前嗣王子業,少稟兇毒,不仁不孝,著自髫齡。孝武棄世,屬當辰歷,自梓宮在殯,喜容靦然。天罰重離,歡恣滋甚。逼以內外維持,忍虐未露,而兇慘難抑,一旦肆禍,遂縱戮上宰,殄害輔臣。子鸞兄弟,先帝鍾愛,含怨既往,枉加屠酷。昶茂親作扞,橫相征討。新蔡公主,逼離夫族,幽置深宮,詭雲薨殞。襄事甫爾,喪禮頓釋,昏酣長夜,庶事傾遺。朝賢舊勳,棄若遺土。管絃不輟,珍羞備膳。詈辱祖考,以為戲謔。行遊莫止,淫縱無度,肆宴園陵,規圖發掘。誅剪無辜,籍略婦女。建樹偽豎,莫知誰息。拜嬪立後,慶過恆典,宗室密戚,遇若婢僕,鞭捶陵曳,無復尊卑。南平一門,特鍾其酷,反天滅理,顯暴萬端。苛罰酷令,終無紀極,夏桀殷辛,未足以譬。闔朝業業,人不自保,百姓皇皇,手足靡措。行穢禽獸,罪盈三千,高祖之業將泯,七廟之享幾絕。吾老疾沈篤,每規禍鴆,憂遂漏刻,氣命無幾。開闢以降,所未嘗聞。遠近思奮,十室而九。衛將軍湘東王體自太祖,天縱英聖,文皇鍾愛,寵冠列藩,吾早識神睿,特兼常禮。潛運宏規,義士投袂,獨夫既殞,懸首白旗,社稷再興,宗佑永固,人鬼屬心,大命允集,且勳德高邈,大業攸歸,宜遵漢晉故事,纂承皇極。未亡人餘年不幸,嬰此百艱,永尋情事,雖存若殞,當復奈何!當復奈何!
宣讀既畢,天已大明。直合將軍宗越等聽聞政變,始然踉蹌趨入,湘東王
好言慰撫,越等也無可奈何,唯唯從命。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傲頑無禮,不啻乃兄,會稽長公主劉楚玉淫亂宮闈,俱由太皇太后命令,即日賜死。其身邊的面首三十人可令殉葬!劉子業屍首,尚暴露竹林堂,未曾棺殮。
蔡興宗語僕射王劉彧道:“彼雖兇悖,曾已為天下主,應使喪禮粗備,否則人言可畏,亦足寒心。”
劉彧乃依言入白,因草具喪禮,槀葬劉子業於秣陵縣南,年僅十七。改元未及一年,時人稱為廢帝。窮兇極惡,總有此日。
湘東王劉彧之母沈婕妤早已卒,劉彧曾經路惠男太后撫養,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至是命太后從子路休之為黃門侍郎,茂之為中書侍郎,算是報答太后的深恩。又復論功行賞,如壽寂之等十餘人,或封縣侯,或封縣子。弒主者得與榮封,究屬未當。改號東海王劉禕為廬江王,兼中書監太尉,建安王劉休仁為司徒尚書令,領揚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禕為荊州刺史,桂陽王劉休範為南徐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是年十二月。湘東王劉彧即皇帝位,宣詔中外,又有一篇革故鼎新的文字,作者亦錄述如下:
昔高祖武皇帝德潤四瀛,化綿九服;太宗文皇帝以大明定基,世祖孝武皇帝以下武寧亂,日月所照,梯山航海,風雨所均,削衽襲帶,所以業固盛漢,聲溢隆周。子業兇嚚自天,忍悖成性,人面獸心,見於齠日,反道敗德,著自比年,其狎侮五常,怠棄三正,矯誣上天,毒流下國,實開闢所未有,書契所未聞。再罹遏密,而無一日之哀,齊斬在躬,方深北里之樂。虎兕難柙,憑河必彰,遂誅滅上宰,窮釁逆之酷,虐害國輔,究孥戮之刑。子鸞同生,以昔憾殄殪,敬猷兄弟,以睚眥殲夷,徵逼義陽,將加屠膾,陵辱戚藩,捶楚妃主,奪立左右,竊子置儲,肆酗於朝,宣淫於國。事穢東陵,行汙飛走,積釁罔極,日月茲深。比遂圖犯玄宮,暴行無忌,將肆梟獍之禍,逞豺虎之心,又欲鴆毒崇憲,路太后居崇憲宮。虐加諸父。事均宮閫,聲遍國都。鴟梟小豎,莫不寵暱,朝廷忠臣,必加戮挫。收掩之旨,虣虎結轍,掠奪之使,白刃相望。百僚危氣,首領無有全地,萬姓崩心,妻子不復相保。所以鬼哭山鳴,星鉤血降,神器殆於馭索,景祚危於綴旒。朕假寐凝憂,泣血待旦,慮大宋之基,於焉而泯,武文之業,將墜於淵。賴七廟之靈,借八百之慶,巨猾斯殄,鴻沴時褰,皇綱絕而復紐,天緯缺而更張。猥以寡薄,屬承乾統,上緝三光之重,俯顧庶民之艱,業業兢兢,若履冰谷,思與億兆,同此維新。可大赦天下,改景和元年為泰始元年,一切法度,悉依前朝令典。其昏制謬封,並皆刊削,不使留存。特此諭知!
即位禮成,又有一番封賞,特進南豫州刺史劉遵考為光祿大夫輔國將軍,歷陽、南譙二郡建平王景素為南豫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劉子頊為鎮軍將軍,徐州刺史永嘉王劉子仁為中軍將軍,左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建安王劉休仁,聞劉道隆升職,上表辭官,謂不願與道隆同朝。
宋主劉彧幾乎感到莫明其妙,嗣經左右查明,方知劉子業在日,曾召入劉休仁之母楊氏,囑令劉道隆逼奸。劉道隆樂得宣淫,竟而將這位楊太妃,按倒榻上,備極醜態。楊氏亦不為無過,如何不學南平王妃?
劉休仁不堪此辱,所以情願解職。宋主劉彧既知底細,便將劉道隆賜死。片刻歡娛,丟去性命,何苦何苦?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然經新皇摭慰,心中終屬不安,嗣復聞有外調訊息,遂與沈攸之密謀作亂。沈攸之竟去告密,宗越等人當然被逮捕,勒斃於獄中。好殺人者,終為人殺,觀越可知。
尚書右僕射王彧,表字景文,因避宋主名諱,易字為名,正任僕射,總尚書事,內外佈置,統已就緒。獨晉安王劉子勳,偏不肯服從命令,仍然用兵未休。
劉子勳年僅十齡,曉得甚麼軍事,凡事統由長史鄧琬作主。鄧琬因劉子勳排行第三,且起兵尋陽,與世祖駿相符,還道是後先輝映,定獲成功。
當時由都中新令,傳到江州,將佐統共喜賀,鄧琬忽然取令投地道:“殿下將南面聽政,如車騎將軍等職,乃是我等所為,奈何授與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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