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閨臣說道:“妹子素日久仰姐姐人才,去歲路過貴邦,就要登堂求教;們愧知識短淺,誠恐貽笑大方,所以不敢冒昧進謁。今得幸遇,真是名下無虛。”
亭亭說道:“妹子浪得虛名,何足掛齒!前歲多老翁到此,曾有一位唐大賢同來,可是姐姐一家?”
唐閨臣道:“那是家父。”
亭亭聽了,不覺立起,又向唐閨臣拜一拜道:“原來唐大賢就是令尊。姐姐素本家學,自然也是名重一時了。前歲雖承令尊種種指教,第恨匆匆而去,妹子尚有未及請教之處,至今猶覺耿耿。可惜當今之世,除了令尊大賢,再無他人可談了。”
唐閨臣道:“姐姐有何見教,何不道其大概呢?”
亭亭說道:“妹子因《春秋》一事,聞得前人議論,都說孔子每於日月、名稱、爵號之類,暗寓褒貶,不知此話可確?意欲請教令尊,不意匆促而別,竟未一談,這是妹子無福。”
唐閨臣剛要開言,陰若花接著說道:“《春秋》褒貶之義。前人議論紛紜。據妹子細繹經旨,以管窺之見。擇其要者而論,其義似乎有三,第一,明分義;其次,正名實;第三,著幾微。其他書法不一而足,大約莫此為要了。”
亭亭問道:“請教姐姐:何謂明分義?”
陰若花道:“如《春秋》書月而曰‘王正月’,所以書‘王’者,明正朔之所自出,即所以序君臣之義。至於書‘陳黃’、‘衛縶’者,所以明兄弟之情;書‘晉申生’、‘許止’者,所以明父子之恩。他如‘曹羈’、‘鄭忽’之書,蓋明長幼之序;‘成風’、‘仲子’之書,蓋明嫡庶之別:諸如此類,豈非明分義麼?”
亭亭道:“請教正名實呢?”
陰若花道:“如《傳》稱隱為‘攝’,而聖人書之曰‘公’;《傳》稱許止不嘗藥,而聖人書之曰‘弒’;卓之立未逾年,而聖人正其名曰‘君’;夷皋之弒既歸獄於趙穿,而聖人書之曰‘盾’:凡此之類,豈非正名實麼?”
亭亭問道:“請教著幾微問題呢?”
陰若花道:“如‘公自京師,遂會諸侯伐秦’,蓋明因會伐而如京師;‘天王狩於河陽、壬申、公朝於王所’,蓋明因狩而後朝;‘公子結媵婦,遂及齊侯、宋公盟’,蓋著公子結之專; ‘公會齊侯、鄭伯於中邱,翬帥師會齊人、鄭人伐宋’,蓋著公子翬之擅:似此之類,豈非著幾微麼?孟子云:‘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是時王綱解紐,篡奪相尋,孔子不得其位以行其權,於是因《魯史》而作《春秋》,大約總不外乎誅亂臣、討賊子、尊王賤霸之意。春秋之世,王室衰微,諸侯強盛,夫子所以始抑諸侯以尊王室;及至諸侯衰而楚強,夫子又抑楚而扶諸侯。所以扶諸侯者,就是尊王之意。蓋聖人能與世推移,世變無窮,聖人之救其變亦無窮:其隨時救世之心如此。或謂《春秋》一書,每於日月、名稱、爵號,暗寓褒貶,妹子固不敢定其是否。但謂稱人為貶,而人未必皆貶,微者亦稱人;稱爵為褒,而爵未必純褒,譏者亦稱爵。失地之君稱名,而衛侯奔楚則不稱名;未逾年之君稱子,而鄭伯伐許則不稱子。諸如此類,不能列舉。要知《春秋》乃聖人因《魯史》修成的,若以日月為褒眨,假如某事當書月,那《魯史》但書其時,某事當書日,《魯史》但書其月:聖人安能奔走列國訪其日與月呢?若謂以名號為褒貶,假令某人在所褒,那舊史但著其名;某人在所貶,舊史但著其號:聖人又安能奔走四方訪其名與號呢?《春秋》有達例,有特筆:即如舊史所載之日月則從其日月,名稱剛從其名稱,以及盟則書盟,會則書會之類,皆本舊史,無所加損,此為達例;其或史之所無聖人筆之以示義,史之所有聖人削之以示戒者,此即特筆。如‘元年春正月’,此史之舊文;加‘王’者,是聖人之特筆。晉侯召王,事見先儒之傳,而聖人書之曰‘狩於河陽’,所以存天下之防;寧殖出其君,名在諸侯之策,而聖人書之曰‘衛侯出奔’,所以示人君之戒;不但曰仲子,而曰‘惠公仲子’;不但曰成風,而曰‘僖公成風’;不曰陳黃,而曰‘陳侯之弟黃’;不曰衛縶,而曰‘衛侯之兄縶’;陽虎陪臣,書之曰‘盜’;吳楚僭號,書之曰‘子’;他如糾不書‘齊’,而小白書‘齊’;突不書‘鄭’,而忽書‘鄭’;立晉而書‘衛人’;立王子朝而書‘尹氏’:凡此之類,皆聖人特筆。故云:‘其事則齊桓、晉文,其文則史,其義則某竊取之矣。’學者觀《春秋》,必知孰為達例,孰為特筆,自能得其大義。總之:《春秋》一書,聖人光明正大。不過直節其事,善的惡的,莫不了然自見。至於救世之心,卻是此書大旨。妹子妄論,不知是否?尚求指示。”
亭亭聞言,說道:“姐姐所論,深得《春秋》之旨,妹子惟有拜服。還有一事,意欲請示,不知二位姐姐可肯賜教?”
唐閨臣道:“姐姐請道其詳。”
亭亭說道:“吾聞古《禮》自遭秦始皇下令火焚,今所存的惟《周禮》、《儀禮》、《禮記》,世人呼作‘三禮’。若以古《禮》而論,莫古於此。但是漢朝、晉朝至今,歷朝以來,莫不各撰禮制。還是各創新禮?還是都本舊典?至三禮諸家註疏,其中究以何人為善?何不賜教一二呢?”
陰若花聽罷,暗暗吐舌道:“怎麼這個黑女忽然弄出這樣大題目!三禮各家,業已足夠一談,他又加上歷朝禮制,真是茫茫大海,令人從何講起。只怕今日要出醜了。”
陰若花正在思忖,只見唐閨臣答道:“妹子聞得《宋書》《傅隆傳》雲: ‘《禮》者三千之本,人倫之至道。故用之家國,君臣以之尊親;用之婚冠,少長以之仁愛,夫妻以之義順;用之鄉人,友朋以之三益,賓主以之敬讓。其《樂》之五聲,《易》之八象,《詩》之《風》《雅》,《書》之《典》《誥》,《春秋》之勸懲,《孝經》之尊親,莫不由此而後立。唐、虞之時,祭天之屬為大禮,祭地之屬為地禮,祭宗廟之屬為人禮。故舜命伯夷典三禮,所以彌綸天地,經緯陰陽,綱紀萬物,雕琢六情,莫不以此節之。’但《魏書》有云:‘三皇不同禮。’又云:‘時易則禮變。’故殷因於夏有所損益,商辛無道,雅章湮滅。周公救亂,宏制斯文,以吉禮敬鬼神,以凶禮哀邦國,以賓禮親賓客,以軍禮誅不虔,以嘉禮合姻好;謂之‘五禮’。及周昭王南征之後,禮失樂微,上行下效,故敗檢失身之人,必先廢其禮:如昭公諱孟子之姓,莊公結割臂之盟,是婚姻之禮廢了,那淫僻之亂莫不從此而生;齊侯悅婦以慢客,曹伯觀脅以褻賓,是賓客之禮廢了,那傲慢之情莫不從此而至;文公逆祀於五廟,昭公不感於母喪,是喪祭之禮廢了,那骨肉之恩莫不從此而薄;天子下堂,河陽召君,是朝聘之禮廢了,那侵陵之漸莫不從此而起。孔子欲除時弊,故定禮正樂,以挽風化。及至戰國,繼周、孔之學,講究禮法的惟孟子一人。嗣後秦始皇併吞六國,收其儀禮,盡歸咸陽;惟採其尊君抑臣之儀,參以己意,以為時用,餘禮盡廢。漢高祖初平秦亂,未遑朝制,群臣飲酒爭功,或拔劍擊柱,高祖患之,叔孫通於足撰朝儀,胡廣因之輯舊禮。”
唐閨臣接著徐徐解說道:“ 漢末天下大亂,舊章殄滅。迨至三國,魏有王粲、衛覬共創朝儀,吳有丁孚拾遺漢事,蜀有孟光草建眾典。晉初,荀覬以魏代前事撰為晉禮。宋何承天、傅亮同撰朝儀。齊何佟之、王儉共定新禮。至梁武帝乃命群儒裁成大典,以復周公五禮之舊。陳武帝即位,禮制雖本前梁,仍命江德藻、沈洙等隨時酌斟棄取,以便時宜。迨至前隋,高祖命辛彥之、牛宏等採梁舊儀,以為五禮。自西漢之初以至於今,歷代損益不同,莫不參之舊典,並非古禮不存,不過取其應時之變。所以《宋書·禮志》有云:‘任己而不師古,秦氏以之致亡;師古而不適用,王莽所以身滅。’至注《禮》各家:漢有南郡太守馬融、安南太守劉熙、大司農鄭元、左中郎將蔡邕、侍中阮諶;魏有秘書監孫炎、衛將軍王肅、太尉蔣濟、侍中鄭小同;
蜀有丞相蔣琬,吳有齊王傅射慈;晉有太尉庚亮、太保衛瓘、侍中劉逵、司空賀循、給事中袁準、益壽令吳商、散騎常侍幹寶、廬陵太守孔倫、徵南將軍杜預、散騎常侍葛洪、太常博士環濟、諮議參軍曹耽、散騎常侍虞喜、司空中郎盧諶、安北將軍範汪、司空長史陳邵、開府儀同三司蔡謨;宋有光祿大夫傅隆。太尉參軍任預、中散大夫徐愛、撫軍司馬費沉、中散大夫徐廣、大中大夫裴松之、員外常侍庚蔚之、豫章郡丞雷肅之、諮議參軍蔡超宗、御史中丞何承天;
齊有太尉王儉、光祿大夫王逸、步兵校尉劉瓛、給事中樓幼瑜、散騎郎司馬瓛、御史中丞荀萬秋、東平太守田憎紹、徵士沈麟士;梁有護軍將軍周舍、五經博士賀瑒、散騎侍郎皇侃、通直郎裴子野、尚書左丞何佟之;陳有國子祭酒謝嶠、尚書左丞沈洙、散騎常侍沈文阿、戎昭將軍沈不害、散騎侍郎王元規;北魏有內典校書劉獻之;北齊有國子博士李鉉;北周有露門博士熊安生;隋有散騎常侍房暉遠、禮部尚書辛彥之。他們所注之書,或聽見不同,各有來取;或師資相傳,共枝別幹。內中也有注意典制,不講義理的;也有注意義理,不講典制的。據妹子看來;典制本從義理而生,義理也從典制而見,原是互相表裡。他們各執一說,未免所見皆偏。近來盛行之書,只得三家;其一,大司農鄭康成;其二,露門博士熊安生:其三,散騎侍郎皇侃。但熊氏每每違背本經,多引外義,猶往南而北行,馬雖疾而越去越遠;皇氏雖章句詳正,惟稍涉冗繁,又既道鄭氏,而又時乖鄭義,此是水落不歸本,狐死不首邱;這是二家之弊。
惟鄭注包舉宏富,考證精詳,數百年來,議《禮》者鑽研不盡,自古注《禮》善本,大約莫此為最。妹子冒昧妄談,尚求指教。”
亭亭聽了唐閨臣的解說,不覺連連點頭道: “如此議論,才見讀書人自有卓見,真是家學淵源,妹子甘拜下風。”
亭亭親自倒了兩杯茶,奉了上來。
二人茶罷,唐閨臣於是暗暗思忖道:“她的學問,若以隨常經書難他,恐不中用。好在他遠居外邦,我們天朝歷朝史鑑,或者未必留神;即使略略曉得,其中年歲亦甚紛雜。何不就將史鑑考他一考?”
未知接下來故事如何,下章節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