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身往樓下走,披風掃過欄杆上的積雪,簌簌落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的宮城裡,也敲在她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來了。”她對著樓下喊,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暖意,“看誰的風箏飛得高。”
朱雄英的歡呼聲順著風飄上來,撞在角樓的樑柱上,嗡嗡作響。李萱笑著,眼角卻有點溼。她知道,這樣的溫暖有多難得,也有多脆弱。
但至少此刻,風箏還在飛,孩子還在笑,而她,還能站在這裡,護著這一切。這就夠了。
回到殿裡時,朱元璋正坐在案前看她寫的《女誡》批註。他總說她寫得比大儒還好,字裡行間都是真性情。見她進來,他抬頭笑了笑,把批註往她面前推了推:“‘夫婦之道,貴在相敬’,這句說得好。朕看,該讓後宮的人都學學。”
李萱走過去,從背後圈住他的腰。他的腰腹比年輕時沉了些,卻依舊結實,抵著她的掌心,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陛下,”她把臉埋在他背上,聞著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酒氣,“明天帶雄英去打獵吧,他說想看看箭怎麼射的。”
朱元璋轉過身,捏了捏她的臉:“你啊,就慣著他。”眼裡的笑意卻藏不住,“行,朕讓秦忠備著,明天去圍場。”
秦忠是朱元璋的新內侍,手腳麻利,也懂些拳腳,是李萱特意挑的——至少比李德全那老滑頭可靠些。
李萱望著朱元璋鬢邊新添的白髮,突然想起時空管理局的佈告,說她是逆天改命的變數,天道不容,終究要遭天罰。彼時她只當是威脅,從未放在心上,可此刻,天際驟然翻起濃黑的烏雲,原本靜謐的夜空被一道刺目白光撕裂,滾滾天雷攜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直直朝著寢殿劈來!
電光火石間,李萱只來得及將身前的朱元璋狠狠推開,天雷便轟然砸在她身上。劇痛瞬間席捲四肢百骸,渾身經脈彷彿被盡數撕裂,灼熱的電流竄遍周身,衣衫瞬間焦黑,肌膚傳來皮肉燒焦的味道,她連一聲痛呼都沒能發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萱兒!”
朱元璋瞳孔驟縮,嘶吼聲撕裂了宮闈的寂靜,他瘋了一般撲過去,顫抖著手想要抱住她,卻又怕觸碰到她燒焦的身體,只能僵在原地,眼眶瞬間赤紅,佈滿了血絲。往日里執掌天下、殺伐果斷的帝王,此刻渾身發抖,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連呼吸都帶著顫抖的痛:“傳太醫!快傳所有太醫!誰要是救不活她,朕誅他九族!”
殿內宮人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去傳太醫,整個皇宮瞬間亂作一團。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將李萱打橫抱起,她渾身滾燙又冰冷,氣息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胸口的起伏輕得像風中殘燭,往日溫潤的眼眸緊閉,臉上毫無血色,唯有焦黑的傷痕觸目驚心。
他一生征戰沙場,見慣了生死離別,刀山火海都未曾皺過眉,可此刻抱著奄奄一息的李萱,只覺得心像是被生生剜去,痛得他幾乎窒息。他一遍遍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哀求:“萱兒,別睡,朕不准你睡……你還要陪朕看雄英打獵,還要陪朕守著這江山,你醒醒,你醒醒啊……”
太醫院院正顫顫巍巍地診脈,指尖剛觸到李萱的脈搏,便臉色慘白,撲通跪地:“陛下,娘娘……娘娘經脈盡斷,氣息游離,已是……已是回天乏術啊!”
“混賬!”朱元璋一腳踹開太醫,雙目赤紅如血,周身戾氣滔天,“朕說能活,她就必須活!誰敢說一句喪氣話,朕立刻砍了他!”
他緊緊握著李萱的手,將臉貼在她冰冷的掌心,往日里威嚴無比的帝王,此刻眼底滿是絕望,淚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李萱的手背上。他守得住萬里江山,握得住千軍萬馬,卻留不住自己心愛之人,這種無力感,比奪天下時的生死廝殺更讓他崩潰。
彌留之際,李萱緩緩睜開了眼,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悲痛欲絕的男人,看著他鬢邊的白髮被淚水打溼,看著他眼底的恐慌與不捨,嘴角艱難地勾起一抹極淡的笑。
她抬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輕輕撫上朱元璋的臉頰,指尖顫抖著擦去他的淚水,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卻異常清晰:“重八……莫哭……”
“我這一生,逆天改命,護了你,護了雄英,沒留遺憾……只是天道難違,此番……此番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她喘著粗氣,每說一個字都牽扯著劇痛,眼中卻閃著決絕的光,望著朱元璋,一字一句,用盡畢生力氣說道:“若……若還有來生,我不要重生,不要帶著滿身傷痕重來,我要從頭開始……”
“忘了前世的仇怨,忘了宮闈的紛爭,忘了那些生死輪迴的痛,就做個尋常女子,與你從初見開始,安安穩穩,平平淡淡,再不用捲入這深宮權謀,再不用受這天道責罰……”
淚水從李萱眼角滑落,她看著朱元璋痛苦的模樣,心中滿是不捨,卻終究抵不過周身席捲而來的疲憊。手緩緩垂下,眼眸漸漸閉上,最後一絲氣息,消散在這冰冷的寢殿之中。
朱元璋抱著她逐漸冰冷的身體,發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聲震宮闕,滿是絕望與悲慟。窗外天雷散盡,烏雲褪去,可他的萱兒,終究是走了,只留他一人,守著這萬里江山,守著那些刻骨銘心的回憶,再也等不到那個陪他吃麥芽糖、陪他看人間煙火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