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五日，臘月十六，長白山草北屯林場的冬伐已經全部結束。按照林場的安排，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開總結會、發獎金，然後放假。這幾天是打掃戰場、整理工具、收拾工棚的日子，活不重，大家都很輕鬆。
曹大林卻閒不住。這幾天他一直在想老趕說的那個“參窩子”——那片紅松母樹林裡還有好幾棵參沒挖，包括那棵“六匹葉”參王。雖然老趕說過參王不能挖，但那些“四匹葉”“五匹葉”可以挖，品相好，年份足，能賣好價錢。
“老趕叔，我想再去一趟老林子。”曹大林蹲在爐子邊，一邊烤火一邊說。
老趕正在抽旱菸，聽到這話，抬起頭看了看他：“現在去？天這麼冷，凍土硬得像石頭，挖得動嗎？”
“挖得動，用火烤。”
老趕沉默了一會兒，磕了磕菸袋鍋：“行，明天我跟你去。愣子也去，幫我們拿東西。”
愣子在一旁聽到了，高興得咧嘴笑：“我也去，我也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三人就出發了。曹大林揹著帆布包，裡面裝著鹿骨籤子、樺皮筒、紅繩、小米，還有一把小鐵鍬和一捆乾柴。老趕拄著柺棍，愣子揹著麻袋，麻袋裡裝著乾糧、水壺和幾塊餅子。
雪很深，沒到小腿。曹大林在前面趟路，愣子跟在後面，老趕走在最後。老趕腿腳不好，走得慢，但穩，一步一個腳印。走了將近兩個小時，才到紅松母樹林。
林子裡的雪更厚，沒到膝蓋。曹大林憑著記憶找到那棵倒木旁邊的參王——六匹葉的葉子已經枯了，埋在雪裡，只露出幾根乾枯的果柄。他蹲下，用手扒開雪，看到參秧還在，鬆了口氣。
“老趕叔，參王還在。”
老趕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還在，沒被人挖走。好，好。”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那幾棵五匹葉、四匹葉，還在不在？”
曹大林帶著老趕和愣子在林子裡轉了一圈，找到了那棵五匹葉和兩棵四匹葉。都在，沒被人動過。
“挖哪棵？”曹大林問。
“挖那棵五匹葉，品相好，年份足。四匹葉留著，明年再挖。”老趕指了指那棵最大的五匹葉。
曹大林從包裡拿出乾柴，在參秧周圍搭了一個小柴堆，點著火。火苗舔著凍土，發出噼啪聲。雪化了，土也慢慢化開。等火滅了，他用鐵鍬挖開化開的土層，露出下面的凍土，再點火，再挖。
反覆了四五次，挖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挖到參根。老趕說，冬天挖參比夏天費勁十倍，但參質好，漿氣足，能賣好價錢。
挖到參根後，曹大林改用鹿骨籤子。他蹲在坑邊，用籤子一點一點地清土。凍土硬，但化了之後黏，粘在參須上，不好清。他清得很慢，一根鬚一根鬚地清，不敢用力，怕斷了。
愣子蹲在旁邊，幫不上忙，急得直搓手。老趕趴在地上，臉幾乎貼著地面，幫曹大林分辨樹根和參須。
“這根是樹根，粗，褐色，不要動。”
“這根是參須，細，淡黃色，順著清。”
曹大林跟著老趕的指點，一根一根地清。有些參須鑽到石頭縫裡，他用手扒開石頭，小心地拉出來。有些參須和樹根纏在一起，他用竹鑷子一點一點地分開。
太陽昇到了頭頂，陽光透過樹冠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曹大林已經挖了四個小時，腰痠得直不起來，手指凍得發僵，但不敢停。
愣子遞過水壺：“曹哥，喝口水。”
曹大林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冰涼，但解渴。他抹了抹嘴，繼續挖。
又挖了一個多小時，整棵參終於完整出土了！
曹大林捧著參，手在抖。這棵五匹葉比上次那棵還大，蘆頭密密麻麻的蘆碗，數了數，六十一個！參體人字形，兩條“腿”粗壯，像小孩的胳膊。表皮淡黃色，細密的鐵線紋從蘆頭一直延伸到參腿。
“六十年！”老趕激動得聲音都變了，“大林，這是六十年的大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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