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子和穹出發前往舊夢酒館之後,觀景車廂忽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全息投影、那些熱烈的討論、那些關於願力和直播和翻垃圾桶的奇思妙想,都隨著兩個人的離去被帶走了大半。
車廂裡的燈光依舊是暖黃色的,帕姆在角落裡一擺一擺地整理著資料櫃,柔軟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
窗外的二相樂園夜空還是那片夢幻的紫紅色,天上那個戴墨鏡的太陽已經切換到了夜間的螢火蟲模式,墨鏡上流動著無數微小的光斑。
三月七抱著相機回房間整理今天拍的照片,說是要挑幾張能用的做直播封面。
丹恆在姬子離開後不久也出了門——爻光將軍那邊有些事情需要他過去確認,臨行前他把雲歸程從懷裡放下來,蹲下身看著他的眼睛交代了幾句“跟著星期日哥哥,不要亂跑”之類的話,然後拿起擊雲走出了車廂。
於是這裡就只剩下星期日和雲歸程了。
雲歸程坐在椅子上,兩條小腿懸在椅子邊緣,腳尖離地板還有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
他穿著那雙三月七姐姐給他挑的軟底小布鞋,鞋面上繡著一隻歪歪扭扭的小龍——三月七對著仙舟的龍紋圖騰描了半天,最後繡出來的成品更像是一隻長了角的胖泥鰍。
他很喜歡這雙鞋,每天都穿,此刻他看著鞋面上的胖泥鰍,表情有些悶悶的。
他的小青龍面具還放在膝蓋上,手指在面具邊緣無意識地畫著圈。
小鬢毛軟軟地貼在耳朵後面,偶爾顫一下,然後又歸於靜止。
“星期日哥哥,”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帶著那種努力壓制卻還是壓不住的委屈
“為什麼歸程就不能去酒館呢?歸程也想跟著姬子老師他們一起去開拓,去冒險啊。”
他把臉抬起來,看著坐在他對面的星期日。星期日的耳羽垂著,懷裡揣著那張烏鴉面具,正安靜地坐在燈光的陰影裡。
他的坐姿還是那種匹諾康尼式的優雅——脊背挺直但不僵硬,交疊的雙腿角度恰到好處,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膝蓋上。
“而且,”雲歸程又補了一句,這次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點不平,“歸程的年紀已經不算小了。”
星期日啞然失笑。
他當然知道雲歸程的年紀不算小。
算上之前在羅浮沉睡的那八百年,再往前追溯到雲上五驍時期的幼年時代,再往前追溯到更早的、在那個被三重命途籠罩的翁法羅斯里度過的漫長歲月——
這個小傢伙的年齡要是按年數來算,他叫他一聲前輩都不過分。
論資歷,他見過的事情比列車組大部分成員加起來還要多。
論輩分,他和景元將軍是從同一個時代走過來的人。
論見識,他親身經歷過翁法羅斯的鐵幕之戰、仙舟的倏忽之亂、鱗淵境的龍尊傳承,每一件事單拎出來都是能在宇宙史教材裡佔一整章的題材。
可是星期日看著他——看著這個坐在椅子上腳尖還碰不到地的小傢伙,看著他肉嘟嘟的臉頰上還沒有完全褪去的嬰兒肥,看著他黑曜石般的眼眸裡盛著的那點不摻雜質的委屈,看著他那對總是隨心情顫動的小鬢毛此刻正軟趴趴地貼在耳朵後面,像是兩片被雨打溼的小葉子。
一千多歲的身體裡,住著的是一顆還沒來得及好好長大的心。
他站起身,走到雲歸程面前,蹲下來。
這個動作讓他從俯視變成了仰視——他比坐在椅子上的雲歸程還要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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