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多遠都去,得到的永遠都是滿含同情的搖頭和一聲聲無奈的嘆息。
為了能進當年出事那片尚未開發的深山,那片救援隊伍都不敢輕易深入的原始林區,她專門上網買了專業的地形圖教程。
學識別野外地貌,學怎麼看天氣,學野外急救,筆記本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標記。
她還多次拎著酒和滷味,去鎮上找熟悉深山的獵戶王大叔,軟磨硬泡讓人家帶她進山谷。
王大叔一開始說什麼都不肯,說那地方太危險,年年都有采藥的迷路,她說“大叔,我就是去找我男朋友,就算找不到,我也要去他出事的地方看一看,不然我這輩子都安心不了”,王大叔嘆了口氣,終究還是心軟了。
帶著她一次又一次踩著沒膝的雜草往裡走,渴了喝山泉水,餓了啃隨身帶的麵包。
這麼多年來,她腳上專業的登山鞋磨破了三雙,手上、胳膊上、小腿上全是被荊棘灌木劃出來的舊疤,舊傷剛好又添新傷,傷口癒合了留下淺淺的印子,密密麻麻爬在皮膚上,她從來沒喊過疼,也從來沒說過要停。
身邊的朋友都說她魔怔了,說這麼多年了,該放下了,勸她把咖啡館轉出去,回城裡好好找個好人結婚過日子,別守著一間山頂咖啡館和一個沒結果的念想耗一輩子。
她的媽媽偷偷哭著給她打電話,說“女兒啊,媽不求你大富大貴,就求你平平安安,你這樣熬著,媽看著心疼”。
可只有林青檸自己清楚,當初是兩個人一起出來做公益,他是為了送山裡孩子急需的救命藥品才出的事。
如果連她都放棄找他了,那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他,他就真的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沒了痕跡。
她不能讓他變成一個沒人找、沒人等的孤魂,她要等他,不管等多久,她都要等著他回來。
三個小時前,林青檸正在櫃檯後面擦咖啡杯,放在吧檯上的舊手機忽然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外地的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那頭是一個帶著點沙啞的男聲,自我介紹說是當年和他們一起做志願者的老周,說有個事兒要跟她說,猶豫了半天,才一點點說起這些年的輾轉,一點點拼湊出那個缺失了三年的結局:
當年運送物資的車隊遇上泥石流的時候,顧衍本來已經抓住了路邊一棵粗壯的樹幹,半個身子都已經爬在了堅實的土坡上,只要再用點力就能上去了。
就在這時候,他看到車上面甩出來的最後一包給留守兒童的救命抗生素,那包藥本來是給幾個得了肺炎的孩子準備的,缺了這個藥,孩子就救不回來了。
那包藥被洪水衝著,馬上就要被衝下更深的山谷,他想都沒想就鬆了抓住樹幹的手,順著洪流撲了過去,把那包藥品死死推到了水淺的河灘上,讓藥留在了能被人找到的地方,自己卻被一股更大的浪頭拍了下去,結結實實撞在了半山腰一塊裸露的巨石上。
他昏過去之前,被一棵從斜裡伸出來的古樹掛住了外套的衣角,才沒被洪水直接沖走,沒衝到下游沒入深海。
後來,是一個進深山老林採稀有藥材的老藥農發現了他,那時候他已經躺了整整兩天,發著高燒,只剩一口氣了,老藥農用柴刀砍了一副擔架,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他揹回了自己在深山裡的小木屋,靠著自己採的草藥,硬生生把他的命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可他撞了頭部,顱內有淤血,醒過來之後就失去了大部分記憶,腦子裡只剩下模糊的碎片:他是來送捐贈物資的,他要找一個名字裡帶“青檸”的姑娘,其他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
這些年,他一直跟著老藥農在深山裡採藥養病,老藥農田園牧歌的生活慢慢養好了他身上的傷,他也幫著老藥農採藥、打理院子,時不時就能想起一點零碎的片段。
有時候是一片開滿花的山坡,有時候是一陣叮鈴叮鈴的鈴聲,就是想不起來完整的過往。去年冬天,老藥農年紀大了,走了,留下一筆錢和這座小木屋,顧衍處理完老人的後事,就下山到處打零工,一邊幹活一邊打聽,他記得自己要找一個叫“青檸”的人。
在這附近,他就一直在這一片區縣找,幫人搬貨,幫果園摘水果,在工地幫工,不管幹多少活,他只要一有空就去問別人,認不認識一個叫“青檸”的姑娘。
直到上個月,他去衛生院幫忙整理倉庫裡積壓了好幾年的舊物資。
整理到最裡面那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的時候,他隨手一翻,裡面居然是當年沒發放完的捐贈物資。
有被拆封的口罩,有兒童襪子,還有一疊沒發完的捐贈清單。
他翻到最上面那張清單,清單末端,清清楚楚簽著“林青檸”三個字。
看到那三個字的瞬間,他腦子裡堵了多年的迷霧一下子就散了,那些零散的碎片慢慢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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