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值了”輕飄飄地落下，混著血沫子，消散在帶著濃重塵土和血腥味的空氣裡。黑瞎子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每一下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像是有鈍刀在裡面慢慢研磨。他低頭，看著懷裡予恩安靜得過分的臉。那張臉上濺著的血點，被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用破爛的袖口，一點一點，極其笨拙又小心地擦去。指尖碰到予恩冰涼的皮膚，黑瞎子心頭就是一顫，生怕這微弱的體溫下一秒就散了。
上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胖子帶著哭腔的嚎叫：“黑瞎子！你他孃的可別嚇唬胖爺！吱個聲啊！小恩子怎麼樣了？！”
解雨臣更冷靜些的聲音緊隨其後：“瞎子！你們情況怎麼樣？能移動嗎？我們找路下來！”
黑瞎子想抬頭回話，脖頸卻僵硬得厲害，他只能扯開嗓子，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還…死不了…小恩子…還有氣…” 就這麼幾句話，又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喉頭湧上新的鐵鏽味，被他強行嚥了回去。他不能倒，至少現在不能。
懷裡的予恩，睫毛忽然輕輕顫動了一下。
黑瞎子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疼痛都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著。
那長長的睫毛又顫了顫，然後，緩緩地，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的瞳孔是純粹的、帶著茫然水汽的黑色，不再是那令人心悸的混沌色。
那雙黑色的眼睛空洞地睜著，沒有焦點，像是在辨認頭頂那片因塵埃遮蔽而顯得灰濛濛的天空。過了好幾秒，那瞳孔才緩緩移動，對上了黑瞎子緊張到幾乎要停止呼吸的臉。
茫然，困惑，深深的疲憊，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驚懼，在那雙剛剛恢復清明的眼睛裡交織。
“……黑……？” 一個氣音從予恩乾裂的嘴唇間逸出，輕得幾乎聽不見。
“是我！” 黑瞎子立刻應道，聲音壓得低低的，生怕驚擾了這脆弱的甦醒，“是我，小恩子，你看清楚，是老子！”
予恩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回憶帶來了巨大的痛苦。他眼神里的茫然逐漸褪去一些，被一種更深沉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後怕和虛弱取代。他嘗試動了一下，立刻牽動了不知藏在何處的傷勢，讓他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氣。
“別動！” 黑瞎子趕緊收緊手臂，將他更穩地固定在自己懷裡，“沒事了…暫時沒事了…那鬼東西…好像消停了…” 他說這話時，自己心裡也沒底，眼神不自覺地掃過予恩周身，確認再沒有那該死的光芒冒出來。
予恩不再掙扎，他癱軟在黑瞎子懷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他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視線落在黑瞎子血跡斑斑、狼狽不堪的臉上，尤其是那還在滲血的額角和破裂的嘴角。他黑色的瞳孔縮了縮，一種混雜著愧疚和難過的情緒湧了上來。
“你的…傷…” 他聲音依舊微弱，帶著砂礫感。
“屁大點事！” 黑瞎子想咧嘴笑，結果又疼得倒抽一口冷氣，表情扭曲了一下，“老子命硬得很！倒是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對勁？”
他問得小心翼翼，生怕觸碰了什麼開關。
予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細感受自己的身體。他輕輕搖頭，動作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累…” 他吐出兩個字，然後又補充道，“…裡面…空空的…好像…被撕扯過…” 他描述得並不清晰，但黑瞎子聽懂了。那是靈魂被強行侵佔又剝離後留下的創傷和虛無。
“沒事，空了老子給你填回來。” 黑瞎子用沒受傷的那邊肩膀，輕輕蹭了蹭予恩的頭頂，動作帶著一種與他此刻狼狽形象全然不符的笨拙溫柔，“睡會兒，剩下的交給老子。”
也許是這細微的觸碰帶來了些許安心感，也許是體力真的已經到了極限，予恩眼皮沉重地耷拉下去，呼吸變得稍微綿長了一些，但他的手，卻無意識地攥住了黑瞎子胸前破爛的衣襟，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這時，上面傳來了張祁靈冷靜的聲音：“繩子。”
很快，幾條登山繩從崖頂放了下來，垂落在平臺附近。
解雨臣的聲音沿著繩子傳下：“瞎子，先把予恩綁好，我們拉他上來！你能自己固定嗎？”
黑瞎子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劇痛和虛弱感。“能！” 他應了一聲，然後低頭對懷裡似乎又要陷入昏睡的予恩低語，“小恩子，松下手，我們上去，這裡不安全。”
予恩模糊地“嗯”了一聲，手指微微鬆開。
黑瞎子咬著牙，用還能動的左手配合牙齒，艱難地將一條繩子在予恩腋下和腰間打了個牢固的結，再三確認不會鬆脫。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滿頭冷汗，眼前陣陣發黑。
“好了…拉他上去…小心點…” 他朝上面喊道，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繩子緩緩繃緊，予恩的身體被小心翼翼地提起，離開黑瞎子的懷抱。失去那點重量和溫度的瞬間，黑瞎子心裡空了一下，隨即被更沉重的脫力感淹沒。他靠在巖壁上，大口喘著氣，看著予恩被一點點拉上去，直到消失在崖頂的視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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