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這邊。” 張祁靈的聲音在前面響起。他選擇了一條稍微寬闊、氣流更明顯的岔路。
隊伍再次沉默地前行。這一次，氣氛不再完全是絕望，多了一絲對“出路”的迫切和……一種更深沉的不安。黑瞎子的情況依舊危在旦夕，予恩的狀態也讓人揪心。
王龐子和解雨臣輪流拖著那個簡陋的擔架，在崎嶇不平、時寬時窄的裂縫中艱難移動。擔架上的黑瞎子隨著顛簸微微晃動，偶爾會因為牽動傷口而發出無意識的、極其微弱的呻吟。
予恩跟在擔架旁邊，他拒絕了王龐子的攙扶，自己扶著溼滑的巖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擔架上的黑瞎子，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像是蒙著一層永遠化不開的濃霧，裡面有恐懼，有自責，還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執拗的跟隨。
裂縫時而向上，時而平行，甚至偶爾向下傾斜。他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疲憊和傷痛折磨著每一個人，但頭頂那偶爾閃現的、越來越清晰的天光，像是一盞指引方向的燈塔，支撐著他們麻木的雙腿繼續向前。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張祁靈再次停下腳步，抬手示意。
“有水聲。” 他低聲道。
眾人凝神細聽，除了彼此的喘息和腳步聲，果然聽到前方傳來隱隱約約的、潺潺的流水聲，不同於下面溫泉的沸騰，那聲音更清冽，更……充滿生機。
他們加快腳步，拐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裂縫在這裡到了盡頭，連線著一個更大的、但不再是完全封閉的山腹空間。一條地下河從一側巖壁的孔洞中湧出，在空間中央沖刷出一個不大的、清澈見底的水潭，然後又從另一側的縫隙流走。水潭上方，有明亮的天光從一個傾斜的、佈滿藤蔓和灌木的洞口傾瀉而下！甚至能看到洞口外晃動的、綠意盎然的枝葉！
出口！真正的出口！
陽光！久違的、帶著草木清香的空氣！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怔怔地看著那近在咫尺的光明，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龐子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帶著哭腔的嚎叫，扔掉手裡的擔架繩頭，連滾帶爬地衝向那個洞口，不顧一切地扒開垂落的藤蔓，將大半個身子探了出去！
“出來了！我們他媽出來了！是山！是樹林！我們出來了——！！！” 他聲嘶力竭地朝著外面吶喊，胖臉上淚水縱橫，那是劫後餘生、喜極而泣的瘋狂。
解雨臣也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帶著植物芬芳的空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吳攜和霍小玉互相攙扶著，看著那洞口的光，激動得說不出話。連吳二白和吳三行這兩位飽經風霜的老人，眼角也溼潤了。
只有兩個人沒有動。
張祁靈站在隊伍最後，他的目光掃過狂喜的眾人，掃過那透光的洞口，最後，落在了地上擔架裡昏迷的黑瞎子，以及……站在擔架旁，依舊靜靜看著黑瞎子，對那近在咫尺的生機似乎毫無反應的予恩身上。
予恩緩緩地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極其輕柔地，拂過黑瞎子敷著藥膏的左肩邊緣，拂過他冰涼的臉頰。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洞口的陽光。陽光照在他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勾勒出他單薄的身形，卻照不進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色的眼眸。
那裡，沒有喜悅，沒有激動，只有一片荒蕪的、沉重的平靜。
他低下頭，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說：
“……我們……出來了……”
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走過的不是絕境，而只是一段……必須踏過的路途。
回家的路，看到了曙光。
但纏繞在他們身上的陰影，真的就此散去了嗎？
張祁靈看著予恩那異常平靜的側影，握著黑金古刀的手，微微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