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話讓石室裡的溫度陡然降了幾分。所有人都想起了峽谷裡那一閃而逝的灰色霧氣，和那個爬行“人”恐懼的嘶鳴。
“空白…” 解雨臣咀嚼著這個詞，眼神銳利地看向予恩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意思是…那個意志雖然沉睡了，但它存在過的痕跡，或者說…它留下的‘潛在指令’…還在？”
“我不知道。” 霍小玉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絲無力感，“這種層面的東西，已經超出了我的認知。我只能感覺到…那空寂之下，潛藏著極大的不確定性和…危險。”
石室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黑瞎子粗重痛苦的呼吸聲，和予恩輕淺到幾乎聽不見的鼻息，在幽閉的空間裡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更久。黑瞎子的呼吸漸漸平穩了一些，雖然依舊微弱，但不再那麼急促。他眼皮顫動得厲害，似乎在與沉重的昏迷抗爭。
“……水……” 一聲極其沙啞的、幾乎辨不清音節的氣音，從他乾裂的嘴唇間溢位。
一直守在他身邊的王龐子立刻跳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拿起水壺：“來了來了！水來了！”
他小心地托起黑瞎子的頭，將壺口湊到他嘴邊。黑瞎子貪婪地、小口小口地吞嚥著，冰涼的液體滑過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舒緩。喝了幾口，他偏開頭，咳嗽起來，牽動了全身的傷口，讓他整張臉都扭曲起來。
“慢點慢點…” 王龐子趕緊放下水壺，輕輕拍著他的背。
黑瞎子喘著粗氣，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帶著痞氣和不羈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眼神渙散，充滿了劇痛和極度疲憊後的茫然。他花了十幾秒鐘，才勉強聚焦，看清了眼前王龐子那張寫滿擔憂的胖臉，又緩緩轉動眼珠，掃過圍過來的解雨臣、張祁靈等人。
“……沒……死成……” 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慣有的笑容，結果卻只是讓乾裂的嘴唇滲出血絲，表情比哭還難看。
“你他媽敢死試試！” 王龐子帶著哭腔罵道，眼淚又要掉下來，“胖爺我…我他媽還沒跟你算嚇唬我的賬呢！”
黑瞎子沒力氣跟他鬥嘴，他的目光艱難地移動，最終，落在了靠坐在巖壁邊、依舊昏迷不醒的予恩身上。看到予恩的瞬間，他渙散的眼神猛地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掙扎著就想坐起來。
“別動！” 解雨臣立刻按住他，“你左臂剛固定好，不想廢了就老實躺著！”
“……他……” 黑瞎子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眼睛死死盯著予恩，裡面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和詢問。
“他沒事，就是一直沒醒。” 解雨臣明白他的意思，沉聲回答，“身體很虛，但生命體徵還算平穩。”
黑瞎子緊繃的身體這才稍微放鬆了一點，重新癱倒回去，但目光依舊沒有離開予恩。他看著予恩蒼白安靜的臉，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著他無意識搭在膝蓋上的、冰涼的手。
“……冷……” 黑瞎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不是說自己，目光依舊落在予恩身上。
王龐子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把自己那件也沾滿汙垢的外套脫下來，想要蓋在予恩身上。
“不用…” 黑瞎子聲音嘶啞地阻止了他，他看向張祁靈，眼神里帶著一種固執的請求，“……把他……挪過來……一點……”
張祁靈看著黑瞎子那雙即使在劇痛和虛弱中，也依舊燃燒著某種執念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小心地將予恩抱起，輕輕地放在了黑瞎子沒有受傷的右側身邊。
黑瞎子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一點點地，將蓋在自己身上的、那件解雨臣之前給他披上的外套扯過來一大半，嚴嚴實實地蓋在了予恩身上，只留下一個角落搭在自己腰間。然後，他將自己的右臂，輕輕橫過予恩的身體，虛虛地環住，彷彿這樣，就能隔空傳遞過去一點微薄的體溫，就能確認這個失而復得的靈魂，依舊真實地存在。
做完這個簡單的動作，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閉上眼睛，沉重的喘息聲再次變得粗重起來。
石室裡沒有人說話。王龐子別過頭，用力揉著眼睛。解雨臣默默地將所剩無幾的柴火（一些刮下來的乾燥苔蘚和少量枯枝）聚攏，生起了一小堆更加微弱的火苗。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依偎在一起的兩人，一個渾身繃帶，昏迷不醒，氣息微弱；另一個傷痕累累，強撐著一絲意識，固執地守護。
張祁靈抱著刀，靠在入口處的巖壁上，如同沉默的磐石。他的視線掃過黑瞎子和予恩，又望向巖縫之外那片無盡的黑暗，耳朵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回家的路，才剛走了一小段。而最大的威脅，並非來自外界，或許，就安靜地沉睡在身邊。
火光搖曳，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希望與絕望，守護與潛伏，在這幽深的地底石室裡，達成了某種短暫而脆弱的平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