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安罵罵咧咧地補了胎,第二天又騎出去,這回更慘,後胎上整整紮了三顆釘子,排得齊齊整整的,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似的。
廚娘劉嫂子的老伴,一個老實巴交的六十多歲老頭,也有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平時也就是去菜市場買買菜。
那天早上,老頭蹬著三輪車出門,騎了沒多遠就覺得車把直打晃,低頭一看,兩個車胎全癟了,每個胎上都紮了兩顆釘子。
花園的老花匠趙伯,出門去花市買花苗,腳踏車胎也沒能倖免。
短短幾天功夫,鄭家府裡上下,連主帶僕,所有人的車——不管是馬車的、腳踏車的、還是三輪車的——只要開出府門,必定出事。
沒有一輛例外。
鄭福把這些事一條一條地記下來,整整寫滿了兩頁紙。
他捧著這份單子,腳步沉重地穿過鄭府那七進七出的大宅院,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走過一條長長的抄手遊廊,最後在正堂的門口站定了。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老爺。”
“進來。”
正堂裡,鄭家家主鄭伯庸正坐在一把紫檀木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雨過天青的汝窯茶盞,正慢悠悠地吹著茶沫子。
他今年五十三歲,保養得宜,面白無鬚,一雙三角眼微微下垂,看著像是沒睡醒的樣子,可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比鷹隼還要銳利幾分。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暗紋直裰,腰間繫著一條白玉鑲嵌的革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大族浸淫了幾代人的矜貴氣息。
鄭伯庸抬眼看了鄭福一眼,見他神色不對,便放下茶盞,淡淡地問了一句:“怎麼了?”
鄭福躬身行了一禮,把那兩頁紙雙手呈了上去。
“老爺,這是這幾日府裡車輛出事的情況,請您過目。”
鄭伯庸接過來,一條一條地看下去。他看得極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都停留了片刻,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鄭福垂手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只聽見正堂角落裡那座落地銅壺滴漏的水滴聲,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響著。
足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鄭伯庸才把這兩頁紙看完,擱在了桌案上。
他沒有說話,而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鄭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主子的臉色,斟酌著開口道:“老爺,這幾日府裡的車接連出事,老奴覺得……”
“你覺得什麼?”鄭伯庸的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情緒。
“老奴覺得,這事怕是有人存心跟咱們府上過不去。”鄭福咬了咬牙,把憋在心裡好幾天的話說了出來,“您想啊,馬車斷軸、鐵釘扎胎,而且是每一輛車都出事,連下人的腳踏車都不放過,這要是巧合,那也太巧了些。”
鄭伯庸沒有接話,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