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不大,可在這安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正堂裡,卻顯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鄭福的心口上。
鄭伯庸當然明白。
從第一天馬車出事的時候,他就想到了。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這點小把戲,瞞得過別人,怎麼可能瞞得過他的眼睛?
這是報復。
是彪哥那幫人乾的。
那天在醫院走廊裡,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硬氣地說了一句“我兒子沒有撞人”。
這句話說出去的時候擲地有聲,可他自己心裡清楚,那個測速的錄影清清楚楚地拍下了兒子馬車的速度,那條白實線也在那裡擺著,兒子的馬車確實越過了線。
從新唐律法上來說,這場車禍,兒子至少要負七成的責任。
可他不能認。
他是鄭伯庸。
他是五姓七望中滎陽鄭氏的族長,是大唐開國以來數得著的名門望族的掌舵人。
他的祖父做過宰相,他的父親做過尚書,他鄭家的門生故吏遍佈天下,朝堂上站著的一半官員,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喊一聲“鄭公”。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當眾低頭認錯?
那一日在醫院裡,他若是承認了兒子撞了人,那就等於承認他鄭家教子無方,承認他鄭家的馬車伕違規駕駛,承認他鄭家的人不把別人的命當命。
這個臉,他丟不起。整個鄭家的臉,他都丟不起。
所以他說了那句話,硬邦邦地說了,說得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可話說出去了,後果就跟著來了。
鄭伯庸閉上眼睛,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氣。
他能怎麼辦?帶著兒子上門去道歉?且不說兒子現在還躺在醫院裡動彈不得,就算兒子好了,他堂堂鄭氏族長,帶著逆子去給一個流氓頭子賠禮道歉?那他的臉往哪兒擱?鄭家的臉往哪兒擱?
可不去道歉,這事就沒完沒了。
今天是車子出事,明天呢?後天呢?那幫人是什麼出身他打聽過了都不認識。
這樣的人,你要麼一下子把他們按死,按得翻不了身,要麼就得小心他們像陰溝裡的老鼠一樣,一口一口地啃你。
按死他們?
鄭伯庸睜開眼,目光沉了沉。
他在朝堂上有的是人脈,有的是關係,真要動這幫人,不過是遞一句話的事。
可問題是,這件事的起因是他的兒子闖了禍,他要是再趕盡殺絕,朝堂上那些對他本來就心存不滿的人,就該有話說了。
“五姓七望果然跋扈”,“鄭家撞了人不認賬還要滅口”——這些話要是傳出去,他鄭伯庸的名聲就算徹底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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