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早上，李允珍走進藝術教室時，腳步顯得有些遲疑。她的目光迅速掃過講臺，看到莜莜正像往常一樣整理教具，神情平靜如常，彷彿週六舊畫室的一切從未發生。
莜莜抬起頭，對她露出一個溫和的職業性微笑：“李允珍同學，早。”
“早，老師。”李允珍低下頭，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整個上午的課，她都異常安靜，沒有參與朋友間的小聲交談，畫畫時也顯得心不在焉，幾次偷偷看向講臺，目光復雜。
莜莜看在眼裡，不動聲色。直到課間休息，學生們三三兩兩離開教室，她才拿著一份列印好的材料，走到李允珍桌旁。
“李允珍同學，上週五的寫生作業，你的光影捕捉很有想法。”莜莜將材料放在她桌上，“這是紐約一個藝術創新營的資訊，我覺得它的理念和選拔標準，可能對你的探索有幫助。不算什麼正式比賽，更像一個工作坊和交流平臺，但參與的藝術機構和評委背景都很不錯。”
李允珍拿起那份兩頁紙的簡介，快速瀏覽。簡介印得很專業，重點突出了專案對“原創性”、“概念深度”和“個人敘事”的重視，而非傳統技法比拼。她捏著紙張邊緣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個……需要很好的作品集和推薦信吧？”她低聲問，語氣裡聽不出是畏難還是試探。
“需要提交一份核心作品和創作陳述。”莜莜說，“推薦信我可以根據你在課堂和社團的表現來寫。關鍵在於你的作品和陳述是否能打動他們。”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如果你覺得之前的創作方向有束縛，想嘗試一些更……個人化的表達，這會是個機會。當然，決定權在你。”
“更個人化的表達……”李允珍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有些飄忽。她想起舊畫室櫃底那些蒙塵的、屬於更早年代的畫冊，想起自己那張被評價為“失控”卻得到“A”的素描，想起父親在家長會標準化的讚許，母親對“明亮美好”的要求。
矛盾像細小的藤蔓，在她心裡糾纏。
“我……”她張了張嘴，最終說，“我再想想。謝謝老師。”
“不客氣。申請截止日期還有三週，你可以慢慢考慮。”莜莜點點頭，轉身離開。她知道，種子已經種下。對李允珍這樣的女孩來說，“機會”和“獨特認可能力”的誘惑，與她內心對“真實表達”的朦朧渴望混合在一起，會產生奇妙的化學反應。
她沒有提及舊畫室，沒有追問紙條。保持距離，提供價值，讓目標自己走向預設的方向——這是更安全有效的策略。
與此同時，學校擴建工地臨時辦公室
姜承憲剛結束與結構工程師的電話會議，手機又震動起來。是一個沒有儲存但依稀記得的號碼——某位在檢察廳工作的舊識。
“承憲，是我，老金。”電話那頭的聲音壓低了些，“你上次私下問的那件事……關於首爾國際學校周邊可能的經濟違規線索，我們這邊確實接到了一些匿名材料，指向學校一塊歷史產權不清的地皮，涉及違規倉儲什麼的。上面指示先做初步外圍調查，所以上週有同事去學校做了些一般性問詢。”
姜承憲走到窗邊，目光投向遠處的藝術教室方向：“嗯，然後呢？”
“然後……有點意思。”老金頓了頓，“我們調了學校周邊的交通監控，包括你提到的大概時間點。你說的那輛無牌黑色貨車，在幾個路口拍到了模糊影像，但車牌是套牌的，追蹤到城郊就斷了。不過，在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另一件事。”
“什麼事？”
“負責這個案子的鄭檢察官小組，在內部系統裡調閱了一份……有點年頭的卷宗。封存級別不低，是關於2005年的一起發生在永東區的未成年人暴力事件。受害者和你現在專案所在的學校，當時的名稱就是永東私立高中，後來才改制擴建為現在的國際學校。”
姜承憲的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永東區，2005年，未成年人暴力事件……時間、地點，與江莜莜履歷上那片模糊的空白、與舊畫室裡可能藏匿的記錄、與她眼角的疤痕，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卷宗具體內容能看到嗎？”他問，聲音保持平穩。
“看不了詳情，封存命令是當年直接下來的，理由寫的是‘保護未成年人隱私及促成和解’。只能看到基本案由和那句‘雙方和解，記錄封存’的處理結果。”老金的聲音帶著點無奈和職業性的敏銳，“不過，這種陳年舊案突然被調閱，還是跟眼下可能有經濟問題的學校關聯起來……承憲，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在查什麼？這案子水深不深？”
“我只是對學校歷史有點職業性的好奇，畢竟要在這裡動土。”姜承憲避重就輕，“謝了，老金，改天請你喝酒。這事……”
“我懂，就當沒打過這通電話。”老金很上道，“你自己也小心點。牽扯到舊案和李氏那種體量，麻煩不會小。”
結束通話電話，姜承憲站在原地良久。窗玻璃映出他凝重的面容。檢察廳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而且直接挖到了十八年前的根。這意味著，針對舊倉庫的調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或許有更大的力量在博弈，試圖將陳年舊賬一起翻出來。
是誰在推動？是江莜莜嗎？她有這個能力和動機，但手法似乎更……個人化。還是另有其人，想趁機動搖李在鎬？或者，是當年事件的某個關聯方，在多年後尋求另一種形式的“清算”？
而江莜莜，在這其中，到底扮演什麼角色？單純的受害者？籌劃多年的復仇者？還是……某個更復雜計劃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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