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水已經被攪動,不如讓它更渾一些。將當年那場用錢和權壓下去的“和解”重新置於法律審視之下,尤其是從程式角度提出質疑,會牽扯出更多人來,讓李在鎬無法輕易捂住蓋子。
放學時分,莜莜剛走出教學樓,就看到姜承憲的車又停在老位置。這次他直接下了車,靠在車門上,似乎專程在等她。
“江老師,有空聊幾句嗎?關於擴建專案藝術空間的一些細節,想再聽聽您的專業意見。”他的理由很正當。
莜莜走近:“姜先生請說。”
“這裡不太方便,上車說吧,順便送你一段。”他拉開副駕駛的門,姿態坦然,彷彿只是同事間最普通的交流。
莜莜看了他一眼,坐了進去。
車子沒有立刻開動。姜承憲關上車門,卻沒有點火。車內一時安靜。
“舊畫室灰塵大嗎?”他忽然開口,問題直接得讓莜莜微微一怔。
“還好。”她回答得簡短。
“找到想找的東西了?”
“找到一些有趣的老資料。”莜莜側頭看他,“姜先生好像對舊畫室也很熟悉?”
姜承憲沒有直接回答,他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皮革包裹的邊緣。“我參與過不少舊建築改造。有時候,翻修一面牆,會發現裡面藏著之前施工留下的隱患,比如錯誤的管線,或者……更麻煩的結構性損傷。”他轉過頭,目光直視莜莜,“處理這些隱患,需要非常小心。如果方法不對,或者用力過猛,可能會導致整面牆,甚至整個建築,出現不可預料的坍塌。”
他的比喻如此明顯,幾乎是在攤牌。
“那麼,姜先生是建議不要動那面‘牆’?”莜莜迎著他的目光。
“我建議,如果要動,必須清楚牆後面是什麼,以及它支撐著什麼。”姜承憲的聲音低沉而清晰,“有些結構,看似腐朽,卻牽連著整個建築的安全。盲目拆除,傷及的可能是無辜的人,或者,讓所有人都被埋在廢墟下面。”
“包括當年被‘封存’在牆裡的東西?”莜莜問,這句話幾乎挑明瞭她知道卷宗被調閱的事。
姜承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果然也知道了。
“包括所有被掩埋的東西。”他緩緩道,“但真相是一把雙刃劍,江老師。揮舞它的人,首先要確保自己不會被割傷,更不要誤傷……原本不該被捲入的人。”
他說的是李允珍嗎?還是指其他可能被波及的人?
“姜先生似乎知道很多。”莜莜的語氣聽不出情緒,“關於過去,關於現在。我很好奇,你在這個故事裡,站在哪一邊?”
姜承憲沉默了片刻,窗外漸暗的天色將他半邊臉籠罩在陰影裡。
“我不站在任何一邊。”他最終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深沉的疲憊,“我站在‘避免最壞結果發生’的那一邊。有些錯誤已經鑄成,有些傷害無法挽回,但至少……不要讓它在今天,釀成更大的悲劇。”他看向莜莜,眼神銳利如刀,“尤其是,不要利用一個內心已經開始產生裂痕的孩子,作為你實現目標的工具。她還年輕,她的路,不應該被上一代的恩怨綁架。”
他果然察覺到了她對李允珍的引導。話說得如此直白,近乎警告。
車內氣氛陡然緊繃。
莜莜沒有立刻反駁。她看著姜承憲,看著這個身份成謎、立場模糊、卻又似乎對一切洞若觀火的男人。他同情李允珍?還是基於某種她尚未知曉的理由在保護那女孩?
“姜先生,”她慢慢地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父母種下的因,孩子未必能逃脫果。至於工具……這世界上的每個人,在某些時刻,都可能成為別人的工具,或者把自己變成工具。關鍵在於,是否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以及,是否願意承擔後果。”
她推開車門,冷風灌入。
“謝謝姜先生的提醒。關於藝術空間的細節,我們可以下次再聊。”她下車,關門前,留下一句,“順便說一句,2005年美術社的那張合影,拍得不錯。姜先生年輕時的樣子,和現在很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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