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攥著被子的手指鬆了一點。她慢慢地、極輕地坐起來,光著腳踩到地面上,冰涼的觸感激得她一激靈。她摸黑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外面的動靜。院子裡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她只聽清了幾個詞——處理了外面還有司使往東邊去了。然後是一陣短促的、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再然後腳步聲往院門的方向退去,門軸轉動的輕響過後,院子重新安靜下來。
莜莜靠在門板上站了很久,久到腳底的涼意順著腿骨一路竄上來,她才意識到自己沒穿鞋。她慢慢蹲下來,把腳縮排棉鞋裡,坐在門檻後面的地上,雙手抱著膝蓋。黑暗中她的眼睛適應了一會兒,能看出屋子裡的輪廓了。桌、凳、灶臺、床鋪——都在原位。外面的人也走了。可院子裡剛才發生了什麼?那聲悶響,那個倒下的聲音,那是……有人死了?她忽然打了個哆嗦。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外傳來叩門的聲響。三下,不重不輕,間隔均勻。莜莜的手一下子按在門閂上,可她沒有立刻拉開。是我。門外傳來顧晏惜的聲音,比平時啞了一些,像是剛跑過很長的路,莜莜,開門。
她把門閂拔開,拉開門。外面的冷風裹著雪的寒氣撲面而來,院子的雪地上,月光照著兩行清晰的拖拽痕跡,從屋門口一直延伸到院牆的陰影裡去。血。不是很多,一小灘,在雪地裡洇開,黑沉沉的一團。顧晏惜站在門檻外面,灰色斗篷的下襬沾了雪和泥,右手握著一把短刀,刀刃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暗色。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光著的腳和攥著門框發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後把短刀往靴筒裡一插,伸出那隻乾淨的手,極輕地把她攥著門框的手指掰開了。
先進去。他說。聲音低而穩,像爐子裡壓著的那層炭灰。
莜莜被他推進屋裡,他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動作乾脆利落。然後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站了一步遠的地方。屋裡的爐火還剩下一點餘燼,紅光從他背後映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暗橘色的邊。他的面具上濺了幾滴暗色的東西,在火光下閃著溼潤的光。
院子裡——莜莜開口,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兩個夜探的人,已經被處理了。顧晏惜說,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外面還有一批,我的人擋著,暫時進不來。
莜莜看著他面具上那幾點暗色,喉頭動了動。你受傷了?
顧晏惜微微一怔,像是沒料到她第一句話會問這個。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處有一道細長的傷口,血已經凝了,邊緣發黑。小傷。他說。
莜莜沒理他這個。她轉身從床頭的包袱裡翻出一小包乾草藥和一條幹淨的布條,又舀了半碗涼水,端著走到他面前。手伸出來。她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可手指還在細不可察地抖著。顧晏惜看了她一眼,沒動。
手伸出來。她又說了一遍,抬眼看著他。
他沉默了一息,把右手伸了出來。莜莜託著他的手腕,就著油燈微弱的光仔細看了看那道傷口——不深,但邊緣不齊,像是被什麼帶鋸齒的東西劃的。她用涼水沖洗了傷口邊緣,把草藥末敷上去,然後用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好,最後打了個結,按了按。今晚別沾水。她說,語氣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像在驛站老大夫面前背書時的認真。
顧晏惜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個打結的手法,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嘴角。不是笑,只是那根繃著的線鬆了鬆。跟北地那個老大夫學的?
莜莜了一聲,鬆開他的手,退後半步。他的手法比我的好,我只學了個皮毛。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爐火將熄未熄,火光照著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莜莜終於問出了那句話:外面那些人……是來殺我的?
顧晏惜的目光從自己手腕上那個布結移開,落在她臉上。他們是來找那封信的。翻屋子沒翻到,就想從你身上找。他的聲音沉下去一分,你搬走之前,蕭氏不會再安分的。
莜莜的手指蜷進掌心裡。她想起暗格裡那塊被蹭掉灰塵的磚,想起她孃的遺物裡那封被抽走了關鍵內容的信。原來這一切都是連著的。她娘留下的那封信就像一塊餌,她來了京城、住進這間屋子、動了那個暗格——所有動作都在告訴蕭氏的人:餌咬了。有人在等她出現,等她把那封信剩下的部分翻出來。
那封信剩下的部分,在哪?莜莜問。
顧晏惜看著她。爐火最後的餘燼在他面具上晃動,把他的眼神映得忽明忽暗。在你身上。他說,那枚玉墜。你娘把信的內容刻進了玉墜的芯子裡。
莜莜猛地攥住了胸口那枚墜子。她指腹摩挲著那光滑的半片葉子,七年了,她貼身戴著它,從來沒想過這裡面還藏著東西。你怎麼知道?
你爹當年託我保管這枚墜子的時候告訴我的。顧晏惜的聲音很輕,他說,萬一他出了事,這東西就留給你娘,讓你娘好好收著。裡面是他查到的所有東西。
莜莜的嗓子哽住了。她低下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溫潤的玉墜,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落在上面泛著一點柔和的光。她爹。她爹把這東西交給了他。在一個她不知道的、她還沒遇見他的時刻,她爹就已經把他當成了可以託付的人。
……所以我娘把它留給我,是因為她知道里面藏著什麼。莜莜的聲音啞啞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