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從床上一躍而起,顧不上膝蓋的疼痛,三步並作兩步衝到前門。她沒有立刻拉開門閂,隔著門板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是我。門外傳來顧晏惜的聲音,比平時更啞更沉,像是一夜沒閤眼又跑了很遠的路。莜莜拔開門閂,門板一聲拉開。顧晏惜站在晨光裡,灰色斗篷上沾滿了泥點和雪沫,兜帽邊緣結了細碎的冰碴。他右手的指節上有一道新鮮的血痕,已經在冷風裡凝成了暗色的痂。他跨進門來的動作比往常急了一些,反手關門的力道重了兩分。莜莜注意到他進門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第一時間檢查屋內,而是靠在門板上,閉了一下眼。那隻閉眼的瞬間,他的肩膀塌下去一截,整個人顯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疲憊。
東西拿到了?莜莜問。她伸手扶了他一把,把他拉到桌邊坐下,轉身去灶臺倒了一碗熱水。
顧晏惜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油布包,巴掌大小,邊角被壓得皺皺巴巴。他沒說話,只是推到她面前。莜莜開啟油布包,裡面是一沓發黃的紙,七八頁,密密麻麻寫著貨物名稱、數量、日期、經手人。她快速翻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後一頁——永昭十二年秋,鐵料三千斤,換由北狄右賢王部接收。經手:齊萬山。簽押:蕭。蕭字跟昨晚那封信上的筆跡一模一樣,凌厲如刀。
莜莜把油布包重新包好,連同昨晚那封信一起拿出來擺在桌上。我拿到了一封蕭氏寫給齊萬山的信,催他儘快出貨。加上玉墜裡的刻字、你拿回來的謄抄單子、這封信——四樣東西了。她抬頭看他,夠不夠把他釘死?
顧晏惜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碗,目光落在那四樣東西上,沉默了片刻。賬本在蕭氏手裡,這個謄抄單子是齊萬山偷偷留的底。如果單靠這個遞到御前,蕭氏可以推說是齊萬山偽造的。他抬起眼看她,需要有人證。齊萬山本人指認,或者……蕭氏身邊的人。
蕭氏身邊的人——她孃家的人?
顧晏惜微微搖頭。蕭氏入凌王府之前,身邊的人早就被她清理乾淨了。現下能接觸到她賬目的人,只有她的心腹管家。那個管家姓盧,跟了她十幾年,嘴巴嚴得像鐵鑄的。他頓了一下,可人有弱點。
莜莜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盧管家的獨子,上個月在賭坊欠了一大筆債,被人追著要剁手。盧管家正四處湊錢。顧晏惜的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了一下,如果我們能在蕭氏之前把那個人捏在手裡,盧管家就不得不開口。
莜莜低頭想了想。欠債的事,你知道是哪家賭坊?
城西的如意賭坊,東家跟花家有舊。那筆債,花芷能平。
莜莜的腦子裡飛速地轉著。花芷、賭坊、盧管家、齊萬山、蕭氏——這些線頭正在一根一根地往同一個方向擰。那我們現在要做的是:花芷出面平了盧管家的債,盧管家欠我們人情,讓他把賬本偷出來。同時齊萬山那邊穩住,不讓他反水。然後四樣東西一起遞到御前——
遞不到御前。顧晏惜打斷了她,聲音低下去,眼神里浮上一層她沒見過的暗色,皇帝現在病重,朝政已經有大半落在凌王手裡了。遞到御前的摺子,先要經過內閣,內閣現在跟凌王府穿一條褲子。
莜莜的嘴唇抿緊了。她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抬頭看他。那遞到哪?
顧晏惜看著她。晨光從窗紙透進來,照著他面具邊緣那道從顴骨延伸下去的疤痕。他摘下兜帽,露出被壓了一整夜的髮絲和麵具上凝著的霜,用指腹緩緩擦了一下面具邊緣的水珠,動作很慢。……六皇子。他說,皇帝雖然病重,可六皇子的府邸還在。他是唯一一個跟凌王府不對付的皇子,手裡攥著一批暗衛。東西遞到他手裡,他能護住。
莜莜聽見六皇子三個字,忽然想起了什麼。她原劇裡知道這個人物——六皇子最終登基,顧晏惜和花芷聯手扶了他上去。原來在那些原著劇情之外,暗處還有這麼一條線。顧晏惜早就跟六皇子有來往了。他在七宿司這些年,表面上是替皇帝辦事,暗地裡卻在為六皇子鋪路。她看著他摘下兜帽後露出的那張被面具遮了大半的臉,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他不僅僅是替自己查案。他在替整個大局鋪路。
你一直在等這一天?莜莜問,等證據夠了,等六皇子能接住,然後把蕭氏連根拔起,順便把凌王也——
顧晏惜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回答,可他也沒有否認。那種沉默本身就是答案。莜莜忽然有點喘不上氣。她終於看清了他這七年走的是怎樣一條路——一個人,查著兩件事:一件是私仇,她爹和他孃的命;一件是國事,凌王府通敵賣國。他把兩件事擰成了一股繩,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手裡攥著的這四樣東西,既是替死者討公道的刀,也是掀翻一個王府的楔子。
六皇子那邊,你能遞進去?莜莜的聲音有點發緊。
顧晏惜說。他把那四樣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懷裡,動作有條不紊,像是早已在腦子裡演練過無數遍。但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
什麼?
凌王知道了我的動向。他看著她說,聲音平而穩,可莜莜看見他攥著油布包的手指微微用了一下力,昨天出城取東西的時候,莊子裡有人伏擊。人被我處理了,可訊息已經出去了。凌王現在知道我在查蕭氏,也知道有人在幫他查。他頓了一下,蕭氏很快就會猜到是你。
屋子裡安靜下來。莜莜坐在他對面,手指搭在桌沿上,冰涼冰涼的。她知道自己一直在刀尖上站著,從進京城的那天起就是了。可現在顧晏惜用這麼平的語氣告訴她蕭氏很快就會猜到是你時,她才真正感覺到那種寒意——像一把看不見的刀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來。
那怎麼辦?她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