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強軍回過神來,連連點頭,領著兩人往辦公樓裡走。辦公樓裡很安靜,走廊裡鋪著水磨石地面,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牆上掛著幾塊獎牌,有“安全生產先進單位”“工業學大慶先進集體”之類的,金光閃閃的,看著挺唬人。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掛著“廠長辦公室”的牌子,字是手寫的,用毛筆楷書,筆鋒遒勁。
劉強軍走過去,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劉強軍推開門,側身讓武逍遙和瑪麗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面。
辦公室不大,二十來平米,一張辦公桌,兩把木椅子,一個檔案櫃,一個茶几,靠牆放著一排沙發,沙發上鋪著白色的針織巾。辦公桌上堆著不少檔案,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印著“安全生產”四個字,茶漬已經滲進了瓷釉裡,怎麼都洗不掉。窗臺上擺著一盆文竹,綠油油的,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精神。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從辦公桌後面站了起來。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透著一種精明強幹的氣質。他就是段譽,縣玻璃廠的廠長,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快十年了,是平安縣工業系統的老人,人送外號“段鐵嘴”,因為能說會道,談判桌上從來不落下風。
“哎呀,逍遙兄弟!”段譽繞過辦公桌,大步迎上來,雙手握住武逍遙的手,使勁搖了搖,“今天是什麼風把你給刮來了?是不是有什麼事情?”
武逍遙笑著和他握了握手,寒暄道:“段廠長,好久不見,您這氣色是越來越好了。廠裡的效益不錯吧?”
段譽擺了擺手,笑著說:“湊合著過唄,餓不死也撐不飽。比不上你們招待所,那可是日進斗金啊!我聽老劉說了,你那兒的麵包蛋撻都賣瘋了,連省城的人都跑來買,可有這事?”
武逍遙謙虛地笑了笑:“段廠長過獎了,就是小打小鬧,養家餬口而已。”
段譽哈哈大笑,拍了拍武逍遙的肩膀,目光越過他,落在了後面的瑪麗身上。他的眼神微微一頓,臉上的笑容不變,但那雙黑框眼鏡後面的眼睛,飛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金黃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白得透明的皮膚,淡藍色的襯衫,領口的小絲巾,半高跟的皮鞋,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小皮包。不是本地人,不是中國人,是外國人。
段譽的目光在瑪麗身上停留了不過一兩秒,就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像是隻是隨意掃了一眼。他轉過身,對劉強軍說:“老劉,去倒幾杯水來。”
劉強軍應了一聲,走到茶几旁邊,拿起暖水瓶,往三個搪瓷杯子裡倒了水。熱氣從杯口升起來,茶葉在開水中慢慢舒展開來,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段譽招呼武逍遙和瑪麗在沙發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他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武逍遙臉上,笑眯眯地問:“逍遙兄弟,說吧,什麼事?你可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我這兒肯定是有正事。”
武逍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鋪在茶几上。紙上寫著他和瑪麗商量過的玻璃瓶規格——瓶口直徑、瓶身高度、瓶底厚度、瓶蓋密封方式,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段廠長,我準備搞一個水果罐頭廠。”武逍遙開門見山地說,“裝置明天就到,兩條生產線,一條水果罐頭,一條蔬菜罐頭。今天來,就是想先跟您訂一批玻璃瓶,規格都寫在上面了,您看看能不能做。”
段譽拿起那張紙,戴上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又舒展開,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了幾下,像是在盤算什麼。
“兩條生產線?”他抬起頭,看著武逍遙,眼裡閃過一絲驚訝,“兄弟,你這是要搞大動作啊!”
武逍遙笑了笑:“段廠長,不是我搞大動作,是人家瑪麗同志幫忙弄來的裝置。”他側身指了指瑪麗,“瑪麗同志是蘇聯來的輕工業專家,這次的水果罐頭生產線,就是她幫忙從莫斯科弄來的。”
段譽的目光再次落在瑪麗身上,這一次停留的時間比剛才長了一些,但依然很有分寸。他微微點頭,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說了句:“瑪麗同志,您好。感謝您對我們平安縣的支援。”
瑪麗笑著點了點頭,用中文說:“段廠長您好,很高興認識您。武先生跟我說過您,說您是平安縣工業系統的老前輩,我還要多向您學習呢。”
段譽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更深了幾分。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看著武逍遙,語氣認真起來:“逍遙兄弟,你這些規格,我看了,大部分我們都能做。但是有幾個地方,我得跟你仔細說說。”
武逍遙身子前傾,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段譽指著紙上的一行字:“瓶口直徑,你寫的是五釐米。我們廠現在的模具,能做的是四點八釐米和五點二釐米,五釐米的沒有。你要是非要五釐米的,我得重新開模具,那成本就高了,時間也長。”
武逍遙皺了皺眉,看向瑪麗。瑪麗接過那張紙,看了看,又遞還給武逍遙,點了點頭,示意可以調整。
武逍遙說:“那行,四點八就四點八,差兩毫米,應該問題不大。”
段譽點點頭,又指著另一行字:“瓶身高度,十二釐米,這個沒問題,我們做過。瓶底厚度,零點八釐米,這個也沒問題。密封方式,你寫的是旋蓋,這個我們做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