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衛科的工作人員抬起頭，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大門口的轎車上，眯著眼睛看了看車牌，又看了看駕駛座上的人，臉上先是茫然，隨即綻開了笑容。他連忙放下報紙，從門衛室裡跑出來，一邊跑一邊係扣子，嘴裡喊著：“武經理！武經理來了！”
鐵柵欄門被推開，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武逍遙衝老頭點了點頭，正要開車進去，餘光瞥見一個人騎著腳踏車從廠區裡衝了出來。
那是一輛二八大槓，黑色的車架，車把上掛著一個帆布公文包，後座夾著一摞檔案。騎車的人四十出頭，濃眉大眼，國字臉，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鞋面上沾著一些白色的粉塵，一看就是從車間裡出來的。
他看到那輛嶄新的紅旗牌小轎車，先是愣了一下，腳上的動作慢了半拍，腳踏車龍頭晃了晃，差點撞上路邊的花壇。他連忙穩住車把，一隻腳撐在地上，眯著眼睛往駕駛座裡看了一眼。
“逍遙兄弟！”他的聲音又驚又喜，像是看到了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你怎麼來了？”
劉強軍，縣玻璃廠採購科的科長。去年冬天，武逍遙剛穿越回來那會兒，在山上打了幾頭野豬，豬肉賣到了玻璃廠食堂，就是劉強軍牽的線。兩人從那以後就算是認識了，逢年過節還互相走動走動，關係不算太近，但也絕對不疏遠。
劉強軍從二八大槓上跳下來，動作麻利得不像是四十多歲的人。他推著腳踏車快步走到武逍遙的車旁，彎下腰，透過車窗看著武逍遙，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
“兄弟，這可真是巧了！”他一隻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伸進車窗裡，拍了拍武逍遙的肩膀，“我正找你有事呢，你就自己送上門來了！咱哥倆是不是心有靈犀？”
武逍遙笑著從口袋裡掏出煙，遞了一根給劉強軍，自己也點上一根，吸了一口，笑著說：“劉哥，找我有啥事？是不是又想吃野豬肉了？我那兒還有兩塊，回頭給你留著。”
劉強軍接過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擺了擺手：“不是豬肉的事。是別的，回頭再跟你說。你先說，你今天來幹啥？你這大忙人，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是有什麼事。”
武逍遙靠在椅背上，彈了彈菸灰，語氣隨意地說：“這不，我準備搞一個罐頭廠，想先在這兒訂購一批玻璃瓶。段廠長在不在？我想跟他當面談談。”
劉強軍聞言，眼睛一亮，連連點頭：“當然在了！段廠長今天哪兒也沒去，就在辦公室坐著呢。走，我帶你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門衛室，衝裡面喊了一聲：“老趙！幫我把車推進去！”然後也不等門衛答應，直接拉開武逍遙的車門，鑽進了後座。
門衛老趙小跑著出來，接過劉強軍的二八大槓，小心翼翼地推進了廠區。
武逍遙踩下油門，紅旗牌小轎車緩緩駛入玻璃廠的大門。廠區裡的路有些坑坑窪窪，是重車壓出來的，水泥路面裂了好幾道縫，縫隙里長著青苔。路兩邊堆著不少東西，有的是成堆的石英砂，有的是碼得整整齊齊的包裝箱，還有幾摞廢棄的模具，鏽跡斑斑地摞在一起。
武逍遙輕車熟路地開著車，繞過原料堆場，穿過兩排車間，在一棟三層的辦公樓前停下。辦公樓是紅磚砌的，外牆刷了一層白色石灰，有些地方已經脫落了，露出裡面的紅磚。樓前有幾棵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地上落了一層，踩上去沙沙響。
劉強軍先跳下車，在車旁等著。武逍遙熄了火，拉開駕駛座的門，瑪麗也從副駕駛那邊下來了。
劉強軍這才注意到瑪麗。
他之前只顧著跟武逍遙說話，沒太注意副駕駛上坐的是誰。這會兒看清楚了，頓時愣了一下——金黃色的頭髮，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藍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樑，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襯衫，領口繫著一條小絲巾，整個人在午後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一幅從畫報上走下來的西洋畫。
劉強軍下意識地嚥了口唾沫，目光在瑪麗身上停留了兩秒，又趕緊移開，像是多看一眼就是犯罪。他湊到武逍遙身旁，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問：“兄弟，這洋妞哪來的？”
武逍遙看了他一眼，忍住笑，也壓低聲音說：“什麼洋妞，這是來搞投資的，我的合作伙伴。蘇聯來的專家，瑪麗小姐。人家可是正經人，你別亂叫。”
劉強軍頓時恍然大悟，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敬畏。他連忙整了整衣領，把中山裝的扣子又繫上了一顆，腰板也挺直了幾分。他衝瑪麗點了點頭，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了一句：“瑪麗同志，您好。”
瑪麗笑著用中文回了一句：“您好，很高興認識您。”
劉強軍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這洋妞居然會說中國話？這可真是稀罕事。他在玻璃廠幹了這麼多年，見過的外國人一隻手就能數過來，會說中國話的更是頭一回見。
武逍遙鎖好車門，對劉強軍說：“劉哥，走吧，帶我去見段廠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