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平安縣第一批食品加工行業的產業工人,他們手裡掌握的,是平安縣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現代化食品加工裝置,他們腳下站著的,是一座日後很可能成為平安縣經濟支柱的工廠!!!
他們這輩子,窩在山溝溝裡,面朝黃土背朝天,見過的最大的機器就是拖拉機,聽過的最大的動靜就是打雷!!!
眼前的這些鐵疙瘩,讓他們在一天之內看見了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另一個世界-------有機器轟鳴、有傳送帶轉動、有光明前途、有好日子過的世界!!!
瑪麗站在封口機旁邊,看著那條緩緩轉動的傳送帶,看著那些空罐頭瓶在傳送帶上穩穩地行進,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幾縷金黃色的頭髮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臉上沾了一道黑色的機油,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整個人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藍色的眼睛格外明亮,亮得像兩顆被擦亮的藍寶石!!!
她也緊張,這些裝置是她負責聯絡、採購、運輸、安裝的。從莫斯科到平安縣,幾千公里的路程,經過了好幾個國家的海關,換了三種交通工具,歷經了半個多月的時間!!!
如果在最後這個環節出了問題,如果機器轉不起來、不能正常生產,她沒法跟武逍遙交代,也沒法跟自己交代。好在一切順利,好在機器轉起來了,好在平安縣的罐頭廠,終於有了一個像樣的開頭。
瑪麗轉身,臉上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要燦爛。
工人們人手拿著筆,學的態度那叫一個認真。他們圍在自己負責的裝置前面,把武逍遙發下來的操作指南捧在手心裡,像捧著什麼寶貝!!!
手是粗糙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垢,指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握著幾頁紙,指節泛白,生怕握皺了,又怕握鬆了會掉。他們彎著腰,眯著眼,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詞一個詞地琢磨!!!
遇到不認識的字,就問身邊文化程度高一點的同伴,問完了,用鉛筆在紙上歪歪扭扭地標註上同音字!!!
他們大多隻上過幾年小學,有的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利索,可此刻,他們在跟那些陌生的、拗口的、甚至有些不知所云的專業術語死磕!!!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份工作,是為了這份工資,是為了回家能跟老婆孩子有個交代。瑪麗教得極其認真,每到一個工位,她都會停下來,彎下腰,指著裝置的某一個部位,用她所能想到的最簡單、最直接的俄語詞彙描述它的功能和操作方法!!!
她帶來的那兩位蘇聯技術專家——一個叫伊萬諾夫,一個叫彼得羅夫——也分頭行動,一個負責清洗和去皮工段,一個負責切塊和封口工段。他們不會說中文,陳志遠一個人也忙不過來!!!
瑪麗、伊萬諾夫、彼得羅夫、陳志遠,四個人連比帶劃,加上武逍遙在旁邊用中文補充解釋,硬是把那些複雜的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項,掰開揉碎地喂進了工人們的腦子裡。
陳志遠翻譯講解的內容更是詳盡得不能再詳盡,每一句話都要反覆確認,確認沒有歧義、沒有遺漏、沒有錯譯,才敢說出口。他的嗓子已經有些沙啞了,嘴唇也乾裂起了皮,額頭上那層薄汗一直沒有幹過,在燈光下亮晶晶的,像是塗了一層油!!!
他帶來的那本筆記本已經用去了大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中俄雙語的對照術語和操作要點的現場速記。他在外交部工作好幾年了,給不少來訪的外國代表團做過翻譯,什麼大場面沒見過、什麼大人物沒接待過!!!
可今天站在這個還有些簡陋、還有些塵土味、還有些油漆未乾刺鼻氣味的廠房裡,面對著這些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工人,他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壓力。
不是怕翻譯錯了挨批評,而是怕自己的一時疏忽、一個詞彙的選擇不當,導致工人理解錯誤操作失誤,造成裝置損壞甚至人員傷亡。那些工人太需要這份工作了,他知道。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任何一個不慎,毀了這份來之不易的希望。
一直到廠房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太陽已經落到了山的那一邊,只剩天邊最後一抹暗紅色的餘暉還在戀戀不捨地給大地塗上顏色,工人們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工。有人把操作指南小心翼翼地摺好,揣進最貼身的口袋裡,按了按,確認不會掉出來;有人用棉紗把自己負責的那臺裝置擦了又擦,直到機身能照出人影來。他們明天還會來,後天也會來,只要這幾條生產線還在運轉,他們就會一直來。因為這不只是一份工作,是他們這輩子遇到過的最好的機會,錯過了,可能就再也等不到了。
瑪麗從廠房裡走出來,腳步輕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手裡還攥著那份裝置清單,紙張被她握得有些皺了,邊角捲起來,上面有她用鉛筆寫的俄文備註,字跡潦草,只有她自己能認得出。她三兩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武逍遙,側過身來,那雙藍色的眼睛在這片溫柔的暮色中格外明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親愛的武,現在機器已經檢修完畢了,隨時可以生產。”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像是在分享一個等了很久的好訊息,“你們的水果什麼時候能到位?我想第一個吃上機器生產出來的水果罐頭。用從蘇聯運來的裝置,在中國的小縣城裡,做出第一批水果罐頭——你想想,多有意思。”
從遙遠的莫斯科,把幾條生產線運到這裡,不是為了別的,就為了這一刻——為了親眼看著那些從異國他鄉運來的冷冰冰的、鐵灰色的機器,把普普通通的水果變成一罐罐香甜可口的罐頭,裝在玻璃瓶裡,貼上標籤,擺在貨架上,被一雙雙陌生的手從貨架上取下來,被一個個陌生的家庭開啟,成為某個孩子童年記憶裡最甜美的一抹味道。她等不及了,她想看到那個場景發生,想成為那個場景的一部分。
武逍遙看著她那張滿是期待的臉,路燈的光鋪在她的臉龐上、灑在她金黃色的頭髮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明顯扇形的陰影。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篤定,有從容,還有一種不輕易向人展示的溫柔。
“明天,明天就可以生產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當當地送進了瑪麗的耳朵裡,“明天我會讓玻璃廠那邊把罐頭瓶送過來,水果明天也會到位。你今晚好好休息,養足精神,明天有你忙的。”玻璃瓶的事段譽那邊已經打過招呼了。那批玻璃瓶的訂單,十萬個,分三批交付,第一批三萬多個已經燒製完成,在倉庫裡碼得整整齊齊,只等他一個電話就會送過來。水果的事更不是問題,他空間裡那些在靈泉水中滋養長大的水果,隨便摘一些就夠開機好幾個批次了。
瑪麗聽了這話,乖巧地點了點頭,像一隻被主人答應帶出去玩的小貓,安靜而又滿足。
夜風從廠房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機器餘溫散去後的那股特殊的味道,鐵鏽、機油、還有一點點油漆未乾的刺鼻氣息。瑪麗打了個噴嚏,用袖口捂住鼻子,縮了縮脖子。她身上的薄呢大衣在白天還夠用,到了傍晚氣溫降下來,就顯得有些單薄了。武逍遙注意到了,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她沒有拒絕,只是低頭看了看那件有些寬大的男式外套,然後把衣領往上攏了攏,裹緊了一些。衣領上有武逍遙身上那股淡淡的煙味,她不討厭。
廠房門口,李振華和周衛國還沒有走。兩人站在一輛吉普車旁邊,身後是平安縣漸漸亮起來的燈火,身前是這座剛剛安裝了三條生產線、還散發著機油和塵土氣息的廠房。李振華雙手背在身後,腰板挺直,花白的頭髮在夜風中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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