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逍遙拿起手機，指尖在通訊錄裡劃了幾下，停在一個備註為“夜無雙”的號碼上。窗外夜幕低垂，院牆外那片被霓虹燈染得五顏六色的天空漸漸暗了下來，遠處的天際線上還有幾顆星星在閃爍，像在偷看這片混亂土地上剛剛發生的那些事。他撥出號碼，把手機貼在耳邊，靠在椅背上，雙腿交疊搭在茶几邊緣，姿態散漫，目光卻清醒得很。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快得不像是巧合，更像是對方一直在等這個電話。
“哎呀，兄弟，你終於捨得給我打電話了！”夜無雙的聲音從聽筒裡炸開，帶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興奮，像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終於看到籠門開啟，撲稜著翅膀恨不得立刻衝出去。背景音很嘈雜，有人在說話，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腳步聲來來去去，不止一個人。武逍遙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國內已經是凌晨，他那邊還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像在加班，又像在慶祝。
自從和武逍遙達成那筆交易之後，夜無雙的仕途就像被上了發條一樣突飛猛進。葉家老爺子在上面運籌帷幄，祁同偉在下面按部就班，他在中間收網摸魚，各司其職，各取所需。武逍遙答應幫他們完成這個任務——掃蕩詐騙園區，解救被拐的大夏國百姓。他做到了，不僅做到了，還做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徹底。把四大家族連根拔起，一個不留。公開處決了四大家族的負責人，在暗網直播，向全世界宣告那些禍害大夏國百姓的人是什麼下場。送回國一個重要的情報，這份情報牽涉到詐騙團伙背後龐大的利益鏈條，甚至牽扯到了身居高位的某些官員。
“前段時間給你送回去的情報，收到了？”武逍遙的聲音不大，隔著幾千公里的距離和一道手機螢幕，像面對面聊天一樣隨意。
夜無雙在電話那頭使勁點了一下頭，點完才想起對方看不見，聲音比剛才又高了半度，恨不得整個人從電話裡鑽出來。“收到了！兄弟，你可真行啊！那份情報來得太及時了，正好趕上上面那波整風。組織立刻開始審查，再加上有葉家老爺子大力支援——老爺子這次是動了真怒，拍了桌子，說不管涉及到誰，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夜無雙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心有餘悸，那份情報的內容太過駭人，從四大家族的資金鍊入手，順著那些流向國內的贓款和利益輸送，順藤摸瓜地揪出了一整條隱藏在體制內的腐敗鏈條，廳級以上幹部就抓獲了七人，廳級以下的官員大大小小超過了三百一十七人，遍佈多個省份多個部門。那些人裡，有的在公安系統，有的在司法系統，有的在金融監管部門，有的在地方政府。他們利用手中的權力為四大家族的犯罪活動提供庇護，通風報信，幫助那些犯罪分子逃避打擊，甚至親自參與其中分贓。不是一兩個害群之馬，是一整張密密麻麻的、覆蓋了多個層級的、利益交織的腐敗網路，像一棵根系發達的老樹，枝枝蔓蔓深入了體制的每一條縫隙。
武逍遙聽著，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張網路上，有一串名字，武逍遙不熟悉。他知道的只是其中幾個關鍵節點。拔出蘿蔔帶出泥，那些被他順藤摸瓜牽出來的名字，他一個都不認識。組織需要保護舉報人，不是不信任武逍遙，是規矩。
“電信和銀行那邊呢？”武逍遙問。情報裡有一部分專門涉及通訊運營商和銀行系統內部的“內鬼”。那些詐騙團伙能在短短幾秒內把受害者的錢轉走，靠的不是什麼高深的技術手段，是最原始的裡應外合。電信內部有人給他們提供非法的通訊渠道，銀行內部有人幫他們快速轉移資金、規避風控系統、登出那些被警方凍結的涉案賬戶。受害者去銀行取幾萬塊錢被問東問西，填表、審批、預約，層層設卡。詐騙分子在幾秒鐘內把上千萬的資金拆分轉移到上百個不同的賬戶，暢通無阻，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那些受害者在銀行櫃檯上被百般刁難，在黑市上花錢如流水。為什麼？因為銀行裡有人在幫他們。那些隱藏在金融系統內部的蛀蟲，拿著高額的回扣為詐騙團伙的資金轉移提供便利，親眼看著一筆筆贓款從他們經手的系統裡流走，面不改色，心安理得。
“都抓了。”夜無雙的聲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壓抑著某種情緒，“電信、移動、聯通，三大運營商加起來抓了上百人。銀行那邊更多，工農中建交，再加上各地城商行、農商行，涉案人員超過三百人。還有第三方支付平臺，還有一些小的金融機構，有問題的也不少。加起來，上千人。”
上千人。不是幾十個，不是幾百個，是上千個。這麼多人參與其中，有高層授意，有中層執行，有基層操作，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分工明確的、利益均沾的黑產鏈條。像一臺龐大而精密的機器，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值守，每一個螺絲都有人擰緊。只有那些真正在底層苦苦掙扎的老百姓，被這臺機器碾得粉碎。
武逍遙聽完沉默了片刻，端起桌上的紅酒喝了一口。酒液在口腔裡轉了一圈，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一絲橡木桶的醇香和微微的灼熱感。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普通老百姓存取幾萬塊錢會被問東問西。為什麼詐騙分子能在幾秒鐘內轉走上千萬。為什麼受害者去報案，警察說“這種情況我們見多了，錢基本追不回來”。他們追不回來，不是因為他們不想追，是因為有人在幫那些詐騙分子躲。有人在受害者報警之前就把錢轉走了，有人在警方凍結賬戶之前就把賬戶登出了，有人幫他們把黑錢洗白，幫他們變換資產形式，幫他們在海外購置房產、投資移民、轉移贓款。那些人拿著國家的俸祿，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穿著體面的制服，做著最見不得人的勾當。白天在會議室裡高談闊論、反腐倡廉，晚上和詐騙頭目在私人會所推杯換盞，談笑風生，勾肩搭背。
幸虧有武逍遙這個異類的存在。單槍匹馬來到緬甸，不靠任何官方背景，不借助任何體制內的力量，在最短時間內把詐騙園區連根拔起。繳獲了大量物證，抓獲了大量人證，才牽扯出這麼多隱藏在暗處的腐敗分子。如果讓國內自查，光靠紀委和公安的力量，很難做到如此徹底的深挖。那些人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風吹草動就會打草驚蛇。推出一兩個替罪羊，擺出一副嚴肅查處的姿態，風頭一過，該怎樣還怎樣。那些藏在暗處的蛀蟲會繼續蛀蝕這座大廈，直到它轟然倒塌，壓死那些無辜的人。
現在不一樣了。武逍遙送回來的情報，組織是順藤摸瓜，手裡有確鑿的證據，直接進行突擊抓捕。從最底層的那些小魚小蝦開始抓，撬開他們的嘴巴，從下往上摸，一級一級地查，一層一層地挖。那些被抓獲的涉案人員為了爭取寬大處理，供出了自己的上線，上線為了自保供出了更高級別的保護傘。那條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互相咬合，每一個環節也都互相牽制。一個環節斷裂，整個鏈條都會崩潰。
這一次整條拐賣團伙被連根拔起，一個都沒跑掉。
夜無雙在電話那頭又說了很多，武逍遙沒有每一句都聽進去。夜無雙現在興奮得像剛打完一場大勝仗的將軍，在電話那頭慷慨激昂地彙報戰果。武逍遙沒有打斷他，偶爾“嗯”一聲。他聽著，不表態，不評論。
夜無雙終於說完了，在電話那頭長出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認真了許多，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期待。“兄弟，你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我一直等你回來呢，老爺子都想要見見你，給你辦個慶功儀式了。葉老爺子的原話——‘逍遙這孩子，是個人才，我們得見見他’。”
慶功儀式，不是隨便吃頓飯、喝頓酒的那種。葉家老爺子要給他辦的是正式的、有規格的、有政治含義的慶功儀式。老爺子要藉著這個儀式向外界傳遞一個訊號，這個訊號落在不同人眼裡有不同的解讀。
武逍遙聽完夜無雙的話，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葉家老爺子之所以願意在他身上投入那麼多資源，不只是因為他能打、敢拼、有本事，是因為這次去緬甸，葉家老爺子為了方便他行動，給了他一個官銜。不是虛職，是有正式編制、有行政級別、組織部門備案過的官銜。老爺子在給武逍遙鋪路，先把人放進體制內，再慢慢培養，一步一步往上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