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國伸手接過那把手槍,藉著走廊裡的燈光翻來覆去地看了兩眼,嘴角不由自主地狠狠抽了一下。好傢伙,911,正兒八經的柯爾特原廠貨,槍身保養得鋥亮,膛線清晰,擊發機構靈活,握把護木上的防滑紋路被磨得微微發亮,一看就是常年使用的主兒。這種大口徑手槍在他整個平安縣公安系統裡都找不出第二把來,如今卻被人當成了“附帶贈品”直接扔到了公安局門口。
“走,出去看看。”周衛國把手槍往腰裡一別,大步流星地朝公安局大門走去。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跟在後面的幾個幹警都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公安局大門口,那輛板車正靜靜地停在馬路牙子旁邊,被幾道手電筒的光柱照得纖毫畢現。板車就是那種鄉間最常見的木製平板車,車身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和枯草屑,顯然是不久前剛從野地裡拉過來的。車板上面如同疊羅漢一般摞著五個人,全都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被粗糙的麻繩捆得跟粽子似的,手腳反剪到背後,繩釦緊得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一根。嘴裡塞著破布團,外面還勒著一道布條,只能發出一陣含含混混的嗚嗚聲。
這五個人已經醒過來了,正在板車上拼命地扭動掙扎,像五條被扔在岸上的魚。他們的臉上糊滿了血汙和碎磚屑,有兩個人整張臉都腫成了豬頭,五官擠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原來的模樣,有一個人的嘴裡還往外吐著斷裂的牙齒。看著慘不忍睹,但周衛國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斷——全都活著,沒有生命危險。動手的人下手極有分寸,傷皮傷肉傷骨,卻偏偏不傷命。
周衛國繞著板車走了一圈,手電筒的光柱從每一個人的臉上依次掃過。他越看越是心驚。這五個人身上的夜行衣料子,跟之前在巷子裡抓的那四個傢伙一模一樣。他們的裝備風格也完全一致——從腳上的軟底膠鞋到腰間空蕩蕩的槍套,都說明他們和那批人是同一夥的。
也就是說,今晚來搞破壞的,根本不是四個,而是至少九個。四個負責直接行動,五個藏在暗處負責外圍接應。如果這五個人沒有被提前解決掉,在抓捕行動開始後從外圍包抄過來接應,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就算最後依然能拿下,也免不了一場惡戰,說不定還會有同志流血犧牲。
“把他們帶進去。”周衛國直起身來,對手下揮了揮手,聲音沉穩而有力,“全部押進審訊室,嚴格審訊,一定要撬開他們的嘴巴。記住,分開關押,不許他們互相串供,不許他們見到之前抓的那四個人。另外,給他們把臉上的血擦一擦,別審著審著死在審訊室裡了。”
他的話音落下,門口早就待命的幹警們一擁而上,像抬麻袋一樣把板車上的五個黑衣人一個個卸了下來,架著胳膊往審訊室的方向拖。那幾個傢伙的腿早就被捆得發麻了,根本站不穩,被拖行的時候嘴裡還在嗚嗚哇哇地嚎叫著,也不知道是在罵人還是在求饒。一個年輕幹警被嚎得煩了,照著其中一個嚎得最響的傢伙後腦勺就是一巴掌,那個傢伙立刻老實了。
周衛國沒有再看那些被拖進去的俘虜,而是站在板車旁邊,手裡翻來覆去地把玩著那把手槍。片刻之後,他緩緩轉過身,手電筒的光柱朝四周的黑暗中掃了一圈。公安局門前的街道上空空蕩蕩,路燈昏黃,樹影婆娑,沒有半個人影。只有遠處罐頭廠車間隱隱傳來的機器轟鳴聲,還在不知疲倦地響著。
他心裡已經大致猜到了是誰把這輛板車推到公安局門口的。整個平安縣,能在深更半夜獨來獨往、搞定五個全副武裝的潛伏分子還把人捆成粽子送到公安局門口的,除了那個人,找不出第二個。不過他沒有聲張,也沒有下令去搜尋。既然對方選擇用這種方式把人和東西送來,就意味著不想露面,那他也犯不著去戳破這層窗戶紙。
“這個人情,我記下了。”周衛國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把手槍插進腰間的槍套裡,拍了拍板車的扶手,“行了,板車推到後院證物室去,上面那些碎磚和血跡不要清理,全部保留,技術科明天一早做物證分析。”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公安局大樓走去。
夜風捲過公安局門口那棵老槐樹,樹葉沙沙作響。
而躲在街對面那堵矮牆後面的武逍遙,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月光照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一道介於沉穩和銳利之間的輪廓。他直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蹭到的泥土,然後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裡,轉身朝著招待所的方向走去。步伐輕快而隨意,就像是一個深夜出來遛彎的街坊鄰居,溜達夠了該回家睡覺了。
周衛國站在審訊室外的走廊裡,手裡捏著那幾張剛剛整理出來的供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紙張在他手中輕輕顫動著,不是風吹的,是他的手在抖——一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寒意,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讓他這樣一個在槍林彈雨裡滾過來的老公安都控制不住地顫抖。
走廊頂上的日光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慘白的光照在他手中的供詞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得格外刺目。他一字一句地把供詞從頭看到了尾,又從尾看到了頭,反覆看了三遍。每多看一遍,臉上的表情就凝重一分,到最後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已經看不出一絲血色,只剩下一種鐵青色的、壓抑到了極點的震怒。
供詞上的內容,觸目驚心。
這幫人,全是小鬼子潛伏下來的間諜和敵特分子。不是散兵遊勇,不是臨時起意,而是一張編織了幾十年的大網。他們從戰爭結束的那一天起就沒有真正離開過,而是改頭換面、隱姓埋名,像蟑螂一樣鑽進了大夏國社會的各個角落。他們中的有些人潛伏了十幾年甚至二十多年,學會了最地道的當地方言,娶了大夏國的女人,生了孩子,跟左鄰右舍處得像一家人。可他們骨子裡從來就沒有忘記過自己的使命——等待時機,伺機而動,破壞這個國家的經濟復甦,從內部瓦解這個在廢墟中重新站起來的古老民族。
而這一次,他們把老底都拿出來了。
那四個炸藥包,那些足夠夷平整座招待所和周邊所有生產車間的炸藥,是他們潛伏多年積攢下來的全部家當。他們原本的計劃遠比炸一個招待所更加宏大——供詞中提到,招待所只是第一批目標,接下來還有縣裡的糧倉、供電站、甚至縣委大院。他們要用一系列精準的破壞行動,打掉平安縣的經濟命脈,讓這個剛剛有了起色的小縣城重新陷入癱瘓。然後以此為開端,在其他縣城、其他地區同步啟動潛伏了多年的破壞網路,在全國範圍內製造混亂,阻礙大夏國的經濟復甦程序。
周衛國讀到這一段的時候,額頭上已經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他不敢想象,如果今晚的行動再晚那麼一點點,如果武逍遙沒有在暗巷裡撞破那兩個小鬼子接頭的情景,如果那四個炸藥包被成功引爆,整個平安縣會變成什麼樣子。那片廢墟之下,會有多少冤魂在哭嚎?那三四百個還在車間裡揮汗如雨的工人,那些下班回家剛把孩子哄睡著的母親,那些在招待所食堂裡端著熱騰騰飯菜的老百姓,他們全都會被埋在坍塌的瓦礫和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
而這,只是冰山一角。
供詞中還有一段更讓人心驚膽寒的內容。這些潛伏在全國各地的敵特分子並不是孤立存在的,他們背後有一套嚴密的指揮體系和通訊網路。每個地區都有若干潛伏小組,小組之間互不交叉,全憑上級“聯絡員”的單線聯絡。這種組織架構意味著,就算一個小組被破獲,也很難順藤摸瓜地揪出其他小組。而更可怕的是,供詞中提到,這些聯絡員中有相當一部分已經成功打入了各級政府機關和要害部門,改頭換面,披上了一層合法的外衣。他們有的在糧管所工作,能精確掌握各地的糧食儲備情況;有的在郵電局任職,能隨時監控各種通訊資訊;有的甚至在公安機關內部潛伏,能提前獲知偵查方向和抓捕計劃。
而這次他們抓獲的敵特分子之中,其中一人的供詞裡提到了一個讓周衛國頭皮發麻的名字。這個名字涉及到了地區的層面,而且職位相當不低。周衛國在供詞上看到那個名字和對應的職位時,整個人的呼吸都停滯了好幾秒。那個人在地區機關裡掌握著相當大的權力,能夠接觸到大量機密檔案,能夠影響各種政策的執行方向,甚至在某種程度上能夠調配警力資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