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面上雖然看著鎮定，但是周崇文的手正緊緊地，攥著衣料的邊角。
直到龔少明從他身邊走過，他才微微鬆開了些許力道。
看到這樣的周崇文，趙泉微微皺了皺眉，隨即又飛快地舒展開，把那份疑惑壓到了心底最深處。
他轉回頭，也端端正正地坐好，不再去看周崇文。
內堂裡星月紗繡屏的後面，雲三娘也看到了這一幕，她以扇掩面輕嗤一聲，只不過堂前的眾人各懷心思，根本沒有注意到裡面還有其他人。
不得不說，龔少明這一刀切得又狠又準。
在場這些學子，大多是偏遠小地方出身、沒什麼根基的寒門士子。
這樣的人家，成親普遍都早——有的十幾歲就娶了親，有了家室才出來趕考；有的則是臨行前家裡給定下的婚事，雖說尚未過門，但未婚妻的名分已經落在了頭上。
龔少明方才那一席話，倒是淘汰了好些人。
陸陸續續地，又有幾個人站了起來。
有的面色灰敗，有的強作鎮定，也有的在起身的那一刻長嘆了一口氣。
走到門口時，管家都會遞上一隻沉甸甸的錦囊，算是給了一個體面的退場方式。
周崇文默默地數了數，這一輪走了將近三分之一的人。
龔少明待最後一個人走出廳堂，才重新開口：“請各位落座吧！方才多有得罪，還望諸位見諒。只是規矩如此，不得不為。”
剩下的人依言落座，周崇文也跟著坐了回去，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
龔少明負手站在廳堂中央，目光在剩下的十餘人臉上掃了一圈，微微點了點頭，像是終於滿意了幾分。
他抬手擊了兩下掌，發出清脆的聲響。
“諸位面前，”他抬手指了指几案，“放著一張字帖。請在規定時間內，臨摹上面的詞句。醜話說在前頭——字跡不工整的，便不必留了。”
周崇文低頭一看，果然，几案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張薄薄的宣紙，上面寫著一行行娟秀的小楷，是前朝一位名家所寫的《茶經》。
紙旁擱著一支已經潤好的紫毫筆，墨汁飽滿，筆鋒尖細，一看就不是凡品。
他深吸一口氣，提起筆來，將全部的注意力都傾注在筆尖之上。
一炷香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廳堂裡只剩下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像春蠶啃食桑葉，細密而專注。
有人寫得飛快，有人凝神推敲每一筆的起落，有人寫著寫著皺起了眉頭，似乎對自己的手跡不甚滿意。
周崇文寫得不算快，但每一筆都落得極穩。
他幼時家貧，買不起好紙好墨，便在沙地上用樹枝練字；
後來進了學，先生誇他一手館閣體寫得端正清秀，是下了苦功夫的。
此刻他將這些年吃過的苦、受過的累，都凝聚在這短短的幾行字裡，一筆一劃，不敢有絲毫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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