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三娘從善如流地站了起來,筆直地站在大殿中央,等著蕭昱的下文。
蕭昱靠在龍椅裡,那椅背雕著九條五爪金龍,此刻硌著他的脊背——硬邦邦的,其實並不如東宮書房裡的那把黃花梨圈椅舒服。
可這椅子卻能讓天下人都趨之若鶩。
“只是你要早做準備了。”蕭昱的聲音低了下來,“戶部的事情一了,你就不能在出現在人前了。可惜了,如果我們能再多一些時間,我就不用犧牲你了。”
他說的是“我”,不是“孤”,更不是“朕”。
雲三娘聽出了這個細微的差別,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算不得犧牲,凡是殿下想讓我做的,我都會去做,只要殿下高興。”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似有燭火在跳動,是眼底那片近乎虔誠的光。
“這幾日你累了,先在家好好歇息一段時間。”他的語氣恢復了上位者特有的溫和與疏離,“前朝的事情會有其他人接手的。”
這是便是在提醒雲三娘要準備好交接權柄了。
雲三娘福了福身,一絲不苟地行完了全套禮數,然後才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殿門口時,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只頓了那麼一瞬,便邁過門檻,消失在了夜色裡。
蕭昱坐在龍椅上,只是沒過多久他又站起身來。
繞過御案,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蕭昱走進了內室——內室比正殿冷得多。
四個角落裡都擺著銅製的冰鑑,裡面堆滿了冰塊。
正中間是一張紫檀木的大床,床帳半挽著,露出床上躺著的一個“人”。
說他是“人”,是因為他確實還有人的形狀。
但那人的胸膛,已經沒有了起伏。
蕭昱走到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父皇。”
沒有人應他。
因為這間屋子裡,除了他之外,再也沒有任何活著的東西了。
“你莫要怪我。”蕭昱在床沿上坐下來,半邊身子都被冰鑑裡冒出來的寒氣籠罩著,他卻渾然不覺,“畢竟一個皇帝活得太長,對江山和自己的名聲都不太好。”
“吏治腐敗到那種地步,你不管;邊關軍餉拖欠了半年,你不管;黃河決堤淹了三個縣,你還是不管。”他的聲音平穩得近乎殘忍,“你只在乎你的皇位,
只在乎那些哄你開心的佞臣,只在乎長生不老的丹藥。”
他頓了頓,垂下眼睫。
“所以,為了您的一世英名,我只能請您先行一步了。”
“你放心,我會讓這個國家好起來,這是我能給你的——也是給我自己的——唯一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