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鎮。
雪下了六天六夜,朱仙鎮也戰了六天六夜。如今鎮子四周的地面全被染成了刺目的紅,又在嚴寒裡凝成冰,一層疊著一層。鎮中百姓早已逃散,留下的殘兵還能站著的,不足千人。
孟老將軍拄著斷刀,站在殘破的夯土牆上。他左肩插著半截箭桿,每喘一口氣都帶著血沫子,可腰桿卻挺得筆直。
他緊緊望著南方,聲音沙啞道:“還剩多少箭?”
親兵黃伯紹抹了把臉上的血汙,神色苦澀道:“將軍,箭…沒了。刀刃了七成,能用的人,也都在這了。”說著,看向城下。
只見,牆下鎮門內,坐著躺著盡是傷兵。人人身上皆裹著血冰,軍袍也早瞧不出原本顏色,只能從殘破的紋樣辨認是孟家軍。有些傷兵疼痛難忍低聲呻吟,更多的是沉默地睜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
“報!”探子急奔而來,於孟老將軍跟前單膝跪地,道:“北蒙又在調兵,看陣勢…是要總攻了。”
聽著,孟老將軍沒說話,他再度望向南邊,只見仍是風雪漫天。北境的軍報是一封封送往京城,可援兵卻遲遲未至。可即便朝廷的援軍不來,他的兒子孟子青,也一定會來。
與此同時,朱仙鎮南二十里。孟子青趴在雪地裡,半邊臉埋在雪中,只露出一隻眼睛。他身後,還有一千殘兵以同樣姿勢匍匐著,人人身上皆蓋著白布,那是用死人的裡衣撕成的,如今在雪地裡是最好的偽裝。
他們已趴了近兩個時辰了。而前方三百步,便是北蒙大營。可見營盤連綿數里,篝火在夜色裡似星星點點,少說也有兩萬人。
“將軍…”副將李照嘴皮凍得發紫,說話都打著顫,道:“硬衝…衝不過去。”
孟子青何嘗不知。他帶出的七千輕騎,三千由趙問領兵直馳朱仙鎮。剩下的四千人,一路廝殺到這也只剩三千餘人。不久前,孫安、錢承滿各帶走一千人分襲北蒙後方。至今音訊全無,多半是折在路上了。
“不能硬衝。”孟子青聲音壓得極低,道:“等天黑。”
“可鎮子裡…”李照憂心。
“等天黑。”孟子青語氣不容置疑。他何嘗不急?每多等一刻,他的父親便多一分危險。而這一千餘人是他最後的家底,他不能草率。
約莫半時辰後,天終於暗下。然風雪更大了,吹得叫人睜不開眼。孟子青領頭爬起,抖落去身上的雪,道:“都把白布摘了,換上這個。”
說著,兩名士兵抬來木箱,裡頭滿是北蒙人的皮襖、氈帽。這正是前日伏擊一支運糧隊繳獲的。
“會蒙語的,站前面。”邊說著,孟子青套上一件沾血的皮襖,接著道:“不會的,裝啞巴。記住,咱們現在是潰兵,往大營歸隊的潰兵!”
“將軍這是要詐營!”李照道。
果不然。子時,一支所謂北蒙潰兵正跌跌撞撞走向大營。很快,便聽哨塔上傳來一聲蒙語喝問。
隊伍最前頭,一個會蒙語的老兵扯著嗓子回話,語氣帶著淒涼,說南邊遭遇伏擊,死傷慘重,只剩這點人逃回。
話落,那哨兵舉著火把快步下來查驗。在火光映照下,可算見到人臉,只是他們臉上全是血汙,根本瞧不清是誰,只能憑皮襖和口音辨認是蒙人。
然,那哨兵依舊謹慎,他挨個查看了一番,待到孟子青面前時突然停住,半眯著眼打量,道:“你,抬頭。”
聽著,身後的人跟著緊繃,也隨時做好迎戰的準備。隨著孟子青緩抬起頭,只見他臉上塗抹的羊血已凍成黑痂,可那雙眼睛…那哨兵一瞧疑心頓起,手連按向刀柄。
就在這一瞬,孟子青袖中短刀滑出,精準捅進那哨兵心窩,另一隻手同時捂住他的口鼻,將慘叫悶在喉嚨裡。整個過程不到眨眼功夫。
旁邊的蒙兵還未反應,便被其他偽裝的老兵解決,屍體被拖到暗處。幾人很快換上他們的衣甲,繼續前進。就此連過三道哨卡,直至中軍大帳前。
只見,帳內燈火通明,幾名北蒙將領正在爽快飲酒。主位上是個獨眼將軍,左眼罩著黑皮眼罩,正是此番南征的主帥、蒙王麾下大將,顏術。
“報!”一親兵掀帳而入,道:“南邊潰兵歸營,說有緊急軍情。”
”。來進帶“:道,碗酒下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