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麻布衣的女人,用袖口蒙著臉,雙手捧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一步一挪地溜進屋,生怕灑出一滴。
整個樊鄉縣現在全是病,一家老小沒一個能躲過,每天都有人嚥氣。
城門早被官兵封得死死的,誰也出不去,誰也進不來。
得了這病,壓根沒指望外頭的大夫,只能靠城裡醫館那點老掉牙的草藥吊命。
可那玩意兒跟清水煮樹葉沒啥兩樣,重症的人喝下去,連個水花都冒不起,也就圖個心裡踏實——知道有人還在試著救你。
可他們還能咋辦?鎖在這破縣城裡,喊破喉嚨也沒人聽,這些爛草根兒,現在就是他們最後的救命繩。
“啊……我不行了……真不如死了算了……”
女人一進來,男人渙散的眼珠子忽然亮了一下,可嘴裡說的這話,立馬讓婦人眼眶一熱,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噼裡啪啦往下砸。
“你胡說啥呢!你走了,我和娃咋活?!”她聲音抖得不成調,可那碗藥,一滴都沒撒出來。
男人聽見這話,眼角又滾下兩行淚,啥也沒說,只是把臉轉向牆。
他恨自己。
好好的家,讓他給拖垮了。
他要是倒了,這屋子就真塌了。
他咬緊牙,不吭聲了,連死字都不提。
女人一勺一勺喂,黑湯藥很快就見了底。
“咋樣?是不是沒那麼疼了?”藥一喝完,她立馬湊上前,眼睛亮得發燙,像盯著最後一粒米的餓鬼。
“嗯……好多了……你快出去,這地兒不乾淨。”男人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這話一齣,婦人整個人都鬆了半截,臉上總算擠出點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趕緊去再抓幾劑藥!醫館快沒貨了,再晚怕就搶不到了!你躺著別動,好好歇著!”
她抓起空碗,頭也不回就往外衝,臨出門還回頭喊了一嘴:“好好歇著啊!”
可她沒看見——她一齣門,男人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額頭冷汗一粒粒冒出來,咬著被角,硬是沒叫出聲。
沙……沙……
宮新年正想走,忽聽見門簾底下有動靜。
一抬頭,簾子被偷偷掀開一角,一個八歲大的小崽子,圓滾滾的臉,眼睛瞪得溜圓,正從縫裡往裡偷看。
那眼神,不是害怕,是……盼著。
咔噠——砰!
外頭門一關,動靜把他扯回神。
再回身,小娃不見了。
外頭那女人慌慌張張跑出來,宮新年從陰影裡慢慢踱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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