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大海的那件深藍色西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依舊被他熨燙得筆挺。
作為江州市和平區的副區長,他辦公室的鐵皮櫃裡常年鎖著兩雙布鞋,一雙黑麵白底,是開會時換的。
另一雙沾著泥點,是下社群調研穿的。
妻子常說他“窮酸”,他卻總梗著脖子反駁:“幹部就得樸素。”
話雖如此,每次參加全市領導幹部大會,他總會提前半小時到洗手間,對著鏡子反覆扯平襯衫領口——那裡的紐扣還是去年妻子用舊毛衣線補過的。
苑家的日子過得像本攤開的舊賬簿,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冰箱裡永遠凍著上週的剩菜,饅頭掰開放兩天,妻子會切碎了煮粥。
女兒苑心蕊的校服洗得發白,她想換件新的,苑大海卻說:“學生娃穿那麼花哨幹啥?”
可真等女兒拿回“三好學生”獎狀,他又會偷偷去供銷社,買塊最貴的巧克力塞給她——那是他從每月“交通費”裡省出來的。
在和平區這片地界,苑大海夫妻倆算小有名氣。
他在區政府辦公樓三層有間辦公室,門永遠敞開著,群眾來反映問題,他總能拿出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泡上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妻子在區婦聯當副主任,管著婦女維權的瑣事,走在街上,總有大媽拉著她的手說家常。
但出了和平區,這“名氣”就像被風吹散的煙。
上次去市裡參加扶貧會議,他坐在後排,聽著那些市屬部門的領導討論“億元專案”,手裡的筆記本只寫了半頁,大多是“學習”“借鑑”之類的字眼。
苑心蕊是夫妻倆的心頭肉。
這姑娘長著張江南女子特有的鵝蛋臉。
眼睛像浸在水裡的墨石,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在大學的這幾年,追她的人能從辦公室排到校門——有開著寶馬送玫瑰的地產商兒子,有拿著海外名校文憑的選調生,可她偏偏選了高俊凡。
第一次把人領回家時,苑大海盯著高金凡腳上的運動鞋看了半晌,那鞋面上的logo他不認識,只覺得“花裡胡哨不像正經人穿的”。
“他爸媽是幹啥的?”
苑大海呷著濃茶,茶梗在杯底打著轉。
苑心蕊攪著碗裡的粥,小聲說:“他沒說,就說在北省工作。”
“沒說?”
苑大海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漬濺在桌布上,“連家底都不敢亮,怕不是個混子?”
妻子在一旁幫腔:“我打聽了,那小子租住在老城區的破樓裡,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你圖他啥?”
苑心蕊沒說話,心裡卻想起高金凡騎著電動車帶她去看的那棟別墅。
白牆黛瓦,院子裡種著她喜歡的梔子花,高俊金凡說:“這是我師叔送的,以後咱們結婚就住這兒。”
她當時只當是玩笑,直到有天暴雨,她去送傘,看見別墅的管家對著高金凡鞠躬,喊著“少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