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屋子他住了三十多年,從一個小男孩住成了一個離了婚的男人。每一塊磚他都很熟悉,每一條裂縫他都知道在哪裡。可今晚,這間屋子忽然變得陌生了,像是第一次進來,處處都不對勁。
他坐在床沿上,沒有脫鞋。
東房傳來細微的聲響——衣櫃門開啟又關上的聲音,被子抖開的聲音,腳步輕輕踩在地板磚上的聲音。每一絲聲響都像一根線,從東房門的縫隙裡鑽過來,纏在他心上,越纏越緊。
他知道那是明月在東屋收拾床鋪。
這個認知像一盆溫水,從頭頂澆下來,不燙,卻讓他渾身發軟。他們離婚三年了,三年裡他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沒有她的日子。白天在忙忙碌碌,晚上回來,在外面吃一點,或者回家自己煮一碗麵,看看電視,倒頭就睡。日子像一條被熨斗熨過的布,平展展的,沒有褶皺,也沒有溫度。
可她今晚坐在這間堂屋裡吃飯的時候,他才發現似乎是把所有的記憶,都強壓在某個角落,但從未消失。
她坐在他對面,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有點心事重重,又好像心不在焉,他和她,在這張桌子上吃了十年飯,開始爸爸還在,她總是和自己坐在一條凳子上,後來爸爸去世,有了亮亮,她抱著亮亮獨自坐,但有自己喜歡吃的菜,她還是往自己的碗裡夾。今晚,似乎也喚醒了明月的記憶,他看得出來,有幾次明月想夾菜給他,但最後筷子在空中轉了個彎,終究沒有放到自己碗裡。
明月還是那麼漂亮,眉眼還是那個眉眼,看人的時候微微側著頭,像是在認真聽你說話,比以前多了隨時準備反駁你的準備,那個溫溫柔柔的小媳婦變成了一個集團的總經理。
她在改變。
他也在改變,生活如浪一樣,一浪一浪的把他們向前面推,開始時並肩作戰,有著共同的遠方和目標,後來,漸漸的被風浪打散,各自有了方向,但出發點沒變,還是在這間老屋。
東屋的聲響停了。
志生忽然緊張起來,像考試時聽到了收卷的鈴聲,而他的試卷還有大半張沒寫。他豎起耳朵,等著下一個聲音——可能是她躺下的聲音,可能是她關了燈的聲音,也可能是她推門出來的聲音。
他等了很久,什麼也沒等到。
安靜有時候比聲音更折磨人。
他脫了鞋,和衣躺下,枕頭硬邦邦的,是蕎麥皮的,動一下就沙沙響。他不敢翻身,怕聲音傳到東房去,讓她知道他還沒睡。可他又忍不住想,她是不是也沒睡?是不是也正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想著一些不該想的事?
腦子裡忽然冒出她站在門框邊的樣子。半邊身子在門裡,半邊身子在門外。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看著他的眼神,那種他說不清楚的光。還有她說“家裡就一個衛生間”時,尾音微微上揚的調子。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那邊是東屋。
他伸出手,指尖觸到的牆面光滑而冰涼,明月專門重新裝修了這幾間老屋,是為了忘記過去,還是為了留一絲念想,以明月現在的實力,在中國的任意一個城市,都能買得起一套豪宅。他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也許只是想隔著這道牆,確認她還在。三年了,這道牆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薄過,薄得好像他一伸手就能穿過去。
但他沒有。他甚至把手縮了回來,塞進被子裡,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把手藏起來。
不是不敢。是他不知道穿過去以後,要怎麼面對她。
東屋裡,明月躺在熟悉的的床上,聞著熟悉的味道。
被褥曬過,有陽光的氣味,但底下藏著樟腦丸的味道,還有一股淡淡的舊棉絮特有的氣息,像小時候外婆的衣櫃。她很不習慣,翻來覆去地調整姿勢,可枕頭太高了,被子太厚了,床太硬了,怎麼躺都不對,她記得過年時,帶著一雙兒女住在就間屋子裡,睡得很踏實,沒有像今晚一樣,難以入眠。
她知道不是床的問題,是她自己的問題。
她不應該留下來的。和前夫獨處在老屋裡,這算什麼事?明天早上起來怎麼面對喬玉英?喬玉英那個眼神她太熟悉了——嘴上不說,心裡什麼都知道。以前她還在意喬玉英怎麼看她,現在離了婚,反而不在意了,可她不在意了,喬玉英在意。老太太那些話她不是聽不出來,什麼“簡小姐送的點心真好吃”,什麼“依依這孩子嘴甜得很”,說給她聽的,句句都是。
可她就是不想走。
他叫“明月”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她從那個聲音裡聽出了別的東西——不是客套,不是禮貌,是某種被壓了很久、實在壓不住了才漏出來的東西,像地底的岩漿找到了一條裂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