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老二聽罷,心頭的欣喜漸漸沉定下來,轉而開始細細盤算:“這六匹御賜綵緞金貴至極,用得好,既能籠絡至親,又能給雲家撐足場面,若是胡亂分配,反倒糟蹋了這份皇恩。”
其他三人聽了點頭。
“我想著,新陽剛中狀元,正是立穩名聲、維繫親族關係的關鍵時候,這禮物的分配,必須周全妥帖。岳母是新陽的至親長輩,給一匹讓她看看,也讓她老人家樂呵樂呵。吳家即是新陽的夫子又是他的岳家,給兩匹御賜綢緞,既能讓岳母感受到女婿的孝心,也能讓吳家在親朋面前長臉,穩固兩家的姻親情誼;剩下三匹,自家得留兩匹,一匹留大家,一匹新陽自己收著,這是傳家的念想,日後子孫後輩見了,也能知曉先祖的榮耀,時刻銘記這份皇恩。”
“另一匹則送給茂叔,茂叔是族長,把御賜綢緞送給他一匹,成全了他的體面,他定然會倍感榮耀的同時,也會心生些感激,以後也會少找些咱家的麻煩,甚至看在這匹御賜錦緞的份上,還能替咱家擋下一些事。我覺得這般盤算下來,既不浪費天恩,又把至親、族親的情面都顧全了。你們說呢。”
雲新陽心中瞭然,當即點頭表示全無意見。既然父親已有妥善打算,其餘禮物的置辦,他便也不再過問,全權交由父親安排。
到了第二日,吳婉嬌依舊不打算帶著孩子一同回吳家,雲新陽問清緣由後,並未多言,只夫妻倆二人,帶上自己準備的以及吳鵬展帶回來的,給吳家和汪家的物品,一同登上馬車,往吳家而去。
踏入吳府大門,吳婉嬌早已備好許多二十文的利是紅包,但凡府中丫鬟、婆子、小廝上前道賀,她便讓貼身丫鬟溫瑜一一遞上利是。這般舉動,讓前來道賀的下人們個個笑意盈盈地上前,歡天喜地地退下,府中上下一片和樂喜氣。
二人行至後院,準備拜見吳老太太,剛走近房門,便聽見裡頭傳來老太太的呵斥聲,想來是正在動怒。吳婉嬌連忙快步先行入內,柔聲問道:“娘,這是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吳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嗔怪:“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娘?我還以為你早把我忘到腳後跟去了。”
“娘說的哪裡話,”吳婉嬌嬌聲哄道,“我這一得空,不就立馬來看您了嗎?今日回來,還給您帶了一個天大的好訊息呢。”
說話間,雲新陽邁步走入房中,對著吳老太太躬身行禮,溫聲說道:“小婿拜見岳母。”
吳老太太卻冷哼一聲,語氣淡淡:“女婿高中狀元,這般大喜事,與你親生母親才是天大的榮耀,與我這個岳母,又有什麼干係?”
雲新陽聞言,不慌不忙地開口道:“岳母,小婿今日還要恭喜岳母,喜得大胖孫兒。舅兄家的孩兒小名毛頭,二月二十二日降生,如今已然兩個多月大,舅兄特意讓小婿帶信回來,勞請岳父大人為孩兒取個大名呢。”
這話一齣,吳老太太臉上的怒色瞬間消散,眉眼彎彎,連聲道:“好好好,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可高興不過幾息,她又眉頭一皺,面露不悅:“這般要緊的事,怎不提前寫封信回來告知?非要等你回來帶信才說!還有那個不中用的吳忠,辦事也太不妥當了……”
雲新陽見老太太剛消氣又要動怒,連忙順勢躬身告辭,退出了後院。剛走到二門口,便見吳夫子的貼身小廝來安早已在一旁等候,見他過來,連忙上前躬身道:“姑爺,我家老太爺得知您來了的訊息,早已從書院趕回,此刻正在府中書房等候您呢。”
雲新陽聞言,跟著來安往書房走去,行至書房門口,見房門虛掩,透過半開的門,見吳夫子獨自一人坐在桌前,指尖擺弄著棋盤上的棋子。他屈起手指,輕輕叩了叩房門,待吳夫子抬眼望來,才面帶笑意邁步走入,對著吳夫子拱手行一禮,恭聲道:“小婿拜見岳父大人。”
吳夫子臉上滿是欣慰笑意,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對面。雲新陽目光落在桌前擺好的棋盤上,心中已然明瞭岳父的用意。此時,窗欞間透進淺淡的天光,柔柔灑在棋盤之上,周遭一片清和溫靜,歲月安然。
吳夫子執起黑子先行,落子輕緩沉穩,雲新陽則拈起白子,從容不迫地應下。二人一邊對弈,一邊閒談,氣氛閒適又融洽。
吳夫子目光落在棋局之上,語聲溫和,卻字字藏著深意:“你看這上午的光景,日頭不烈,光而不耀,正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時辰。為人處世,入朝為官,亦當如此。”
他指尖黑子輕落,目光凝於棋盤,語氣沉穩懇切:“我雖未曾入仕,卻也飽讀史書。古往今來,為官有才學者數不勝數,然得以善終者寥寥,究其緣由,多是不懂收斂鋒芒、剋制私慾。你如今高中狀元,才名正盛,日後入朝,必欲有所作為,我只贈你一言——當如朝日,溫厚含光,明達而不銳利。”
抬眸望向雲新陽,語重心長:“為官之本,首在心懷正氣,為君分憂,為民辦實事,不負才學,不負朝廷栽培,此心萬不可丟。”
黑子緩緩落定,棋勢圍而不迫,留有餘地,吳夫子徐徐道:“對上當忠心持正,不卑不亢;對同僚需謙和有度,不結黨,不樹敵;對自身則藏銳守心,行事留三分餘地,待人存一分寬厚。如此方能保國安民,亦能護己周全。”
“有才而不驕,得志而不傲,處濁世而守清澄,懷遠志而行穩健。唯有如此,方可既成事業,又得安穩,於官場行穩致遠。 ”
雲新陽聽完,指尖落下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後,開口說道:“會試放榜之後,徐大人曾召我見過一面,那也是我在京城期間唯一一次拜見他。他對我說的話,與岳父方才所言,竟是相差無幾。”
“哦?”吳夫子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雲新陽,眼中滿是訝異與欣慰。
雲新陽笑了笑,繼續說道:“徐大人說,站在朝堂上最久的人,從不是最狠戾的,不是最貪婪的,不是最狂傲的,更不是單單最清廉、最忠心的,而是最沉穩的那一個。”
吳夫子緩緩點頭,眼中笑意更深:“如此看來,徐大人是真心看好你,對你寄予厚望,更是把你當成親傳弟子一般栽培信任啊。”
雲新陽心中感念,點頭道:“我也未曾料到,徐大人會如此看重我、信任我,還讓我與徐遇生一同,接受他的悉心教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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