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上司的責問,雲新陽心中清楚,萬萬不能推諉怪罪張景先,更不能讓上官誤以為他們已經繳納冰敬碳敬便懈怠公務、恣意妄為,亦不可讓他誤解是整日奔走人情、私務纏身,耽誤本分差事。
好在此事他早有預料,心中早有腹案,略一思索,從容躬身應答:“大人明鑑。近日署內往來文牘繁多,舊存稿件多有疏漏殘缺、字句瑕疵,皆需逐一複核修繕、逐篇校正補全。晚輩履職期間,不敢敷衍潦草,唯恐典籍文書留有錯謬,貽誤公務,故而需多番查驗核對,難免耗費時日。”
“只是歸根結底,仍是晚輩初入任職,經驗淺薄,事務調配不周,輕重緩急拿捏失當,方才拖累了整體差事進度。”
“晚輩已知錯自省,往後定當潛心勤勉,提速梳理公務,合理排布時日,精簡冗餘流程,兼顧效率與嚴謹,按時辦結分內差事,絕不延誤署中規制,還望大人寬宥。”
侍讀神色稍緩,微微頷首:“知錯能改便是好事,後續行事,且看你的實績。”
“多謝大人包容諒解,予晚輩改過之機。”雲新陽深施一禮。
待侍讀擺手示意退下,他躬身緩步退出廳堂,默然返回值房,一言不發,埋頭加緊處置手頭公務。
直至下值散衙時分,雲新陽才淡然開口,將日間之事如實道出:“今日上交勘誤文稿,侍讀大人因差事進度遲緩,特意嚴加問詢。”
雲新陽話音剛落,張景先當即神色一緊,連忙追問:“雲老弟方才如何應答?莫不是將過錯推到我身上?我不過偶有幾處疏漏,也算不得大錯。再說,咱們也是在規定的期限內交稿的,也沒拖沓過期。”
雲新陽神色平靜,緩緩說道:“上官問詢,我已將所有罪責一力承擔。只是實情如此,文稿但凡查出一處錯處,便會擔心疏漏更多,複核之時必然加倍謹慎,反覆查驗,耗時耗力,也是情理之中。而且這次交稿拖沓到最後期限也是事實。”
“再者,張兄可想過眼下處境?如今咱們值房僅有你我陸兄三人,同科同甲,心意相通,諸事和睦。上官問詢,陸兄緘口,你亦不言,唯有我出面應答,自然無礙。可來日方長,早晚有新員調配入值,屆時各司其職、權責分明。即便這值房由我暫管,也只能合理分配差事,難以事事周全包庇。這是其一,其二分配的所有差事,也不盡都是在值房內,只與我們配合,到時候誰與你兜底?”
“這麼說,雲老弟心底,終究還是覺得錯在我,是嗎?”
眼見張景先一味鑽牛角尖,聽不出自己話中的勸解與提醒,雲新陽無奈捏了捏眉心,語氣平和耐著性子解釋:“我從未有過半分怪罪你的意思。我知曉你近日心緒鬱結,只是你我三人同值當差,最要緊的是摒除私緒、同心協力,辦好手頭差事,這才是眼下最正經的事。”
張景先緘口不言,只沉著臉默默收拾完案上雜物,轉身徑直離去。
待他走遠,陸則清看向身側的雲新陽,語氣溫和寬慰道:“往後我儘量提速趕工,但凡繁複冗雜的差事,便多交由我來處置,你不必太過操勞。”
雲新陽聞言,抬眸看向陸則清,眼底含著真切的暖意:“多謝景澈兄一路照拂提攜。”
“旭陽老弟此言見外了。”陸則清為掃去方才一室凝滯的氣氛,唇角微揚,帶了幾分熟稔的打趣,“你我同科同甲入仕,情誼本就不同於旁人,況且我虛長你幾歲,你這一聲景澈兄,也不能讓你白喚了不是。”
雲新陽聞言輕笑,順勢放鬆了神態:“既然兄長這般說,那這份照拂,我便心安收下了。”
二人收拾妥當,緊隨張景先之後,離了值房前往官署簽退。
這是三人入值共事以來,頭一回不歡而散,往日結伴下值、談笑而歸的光景,今日盡數無存。
次日上值,雲新陽再見張景先。他昨日的鬱結彷彿盡數消散,對雲新陽的冒犯也完全忘記一般,一如往昔,笑著打招呼,看不出半分芥蒂。共事兩月有餘,雲新陽早已摸清他的性子:性情耿直,毫無城府,並無半分歹心,自然也無意計較前事。也依舊如常相待,只是趁著閒暇輕聲提點:“日後辦差,還需多細心穩妥些。”
張景先聞言,當即頷首應下。
入臘以來,雲新陽奔走各處,買買買、送送送,當然有時也會不湊巧,與人相撞,只得悄悄退回,改日再去。
轉瞬便到臘月下旬,終於走完了所有需要登門拜訪之人。辛苦傷銀之下,唯一值得慶幸的便是,他身為新科狀元,暗藏無限潛力,是以各家禮數雖然不算周全,待他也不算謙和客氣,倒也未有因為官小禮薄而受到輕慢蔑視,人不讓進,禮也不收。
朝野人情走訪漸近尾聲,僅剩吏部徐府尚未拜訪。這日傍晚,雲新陽下值之後,便帶著新昌,拎著一匣精製名茶,內藏一合硯臺,徑直往徐府而去。
臘月暮雪霏霏,細碎落絮隨風飄搖。凜凜晚風穿街過巷,吹散了白日殘留的微溫,裹挾著深冬獨有的清寒,浸滿整條官衙街巷。
抵達徐府門外,守門的門房依稀認得這位新科狀元,連忙上前回話,道是徐大人尚未歸府,可先進府等候。這般優待,在規矩森嚴、賓客繁多的徐府,已是極難得的情面。
雲新陽身著一身素淨整潔的常服,身姿挺拔,步履從容,隨府中小廝穿過曲折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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