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方才離去的內侍本就耳力極佳,加之出門未走遠。張景先嗓門洪亮,那一聲五兩的驚呼早已落入耳中,他索性悄然躲在廊下牆角,駐足片刻,想再多聽幾句三人後續言談。
常年身處深宮,世人對內侍的鄙夷輕視、汙言穢語,他早已見怪不怪,張景先那句刻薄的“閹人”,並未讓他心生波瀾。倒是雲新陽那句“同是男人”的體諒,連同陸則清公允通透的言辭,令他頗感意外新鮮。
世間百態,人心各異,這般通透寬厚的讀書人實屬難得。內侍心中暗暗記下二人,暗自思忖,既然狀元、探花是這般人品,以後遇上難處,但凡自己力所能及,不妨順水推舟,略盡綿薄之力,亦無不可。
心中有了盤算,他不再久留,悄無聲息轉身離去。
往後某日,這名內侍與宮中這些御前同僚閒談時,偶然說起當日翰林院三位鼎甲的這番對話。聽聞者各有揣測,有人疑心狀元與探花早知他並未走遠,刻意出言寬慰、籠絡人心;也有人不以為然,若真是刻意作戲,同處一室的榜眼張景先,斷不會說出那般刻薄無狀之語。
與雲新陽有過短暫接觸的小安子說:“那探花郎沒有過接觸,不好說,但是那狀元郎看著倒像是個實誠人。”
此事雖為後話,大家對這二人的品行真假也無從定論,但經由這名內侍口中傳出這段對話後,倒是引得這些個知曉的內侍們對這狀元和探花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打算以後多留意些。
雲新陽他們終於捱到下值時辰,張景先彷彿全然忘了幾人前頭的那點嫌隙,一說起明日的宮宴,立時興致勃勃,轉頭湊向陸則清:“陸老弟,你出身勳貴世家,定然知曉宮宴規制,快說說,宮裡御宴都備著何等珍饈?”
雲新陽望著張景先,心底不免幾分茫然。論學識才思,此人半點不差,不然也摘不下榜眼功名;可論心性脾性,偏偏方才值房裡的幾分彆扭,也沒有人出來打圓場,在他這裡,竟就這般自動的悄無聲息的消散無蹤,似乎全然沒在心裡留下一點痕跡。
陸則清為了顧全大局,並未將方才的小過節放在心上,從容頷首,出言提點:“張兄恕我直言,莫要對宮宴吃食抱太高期許。御宴排場浩大,菜品層層傳奉,等送至我們席位,多半早已失了熱氣。”
“好物終究是好物,”張景先語氣篤定,“就算涼透,山參海味也斷不會淪為白菜幫子的滋味。”
雲新陽聞言,適時輕聲補充:“皇上設宴,並非單為口舌之慾。此番特地召見我等龍飛首科新臣,是朝廷的恩遇,是天子的看重,更是莫大的體面榮光。”
“難不成滿席珍饈只擺不食,過後盡數撤下,平白白白浪費?”張景先滿臉困惑。
雲新陽與陸則清相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同款無奈。張景先若不是實打實的寒門出身,在朝中沒有任何的人脈這種現實擺在眼前,險些要疑心這榜眼功名摻了水分,怎得這般不通人情世故、看不破其中分寸。
雲新陽暗自輕嘆,只得耐著性子細細拆解道理:“宮宴酒菜自然可食,只是場合截然不同。我且打個比方:尋常赴親友宴席,與專程攜家人下館子,本意便天差地別。”
“赴親友宴席,重在人情往來、體面應酬,吃食反倒次之;”
“專程下飯莊,只為品鑑佳餚、飽腹盡興,口腹之慾才是首要。”
“宮宴更勝一籌,能列席赴宴,是聖上垂憐拔擢,念及我等新科臣子。皇恩浩蕩,賜下這般殊榮,我們目光便不能只囿於飯菜吃食。一言一行、舉止儀態皆需恪守規矩,不可失儀逾矩,免得貽笑於人、有負聖恩。”
這番話說完,張景先頓時面露不悅,皺著眉看向二人:“這些道理我豈會不懂?不過是好奇宮中膳食模樣,隨口一問罷了。怎的你們二人,就把我當成不通世務的愚人看待了?”
雲新陽與陸則清當即緘口不語,心中齊齊打定主意。經此一事也算警醒,人情世故不必事事提點,多說多錯,索性緘默避嫌。原本還打算提醒他,待會簽退之處人多眼雜,行事需謙和低調的話,也盡數壓在了心底,不再多言。
行至簽退之處,此處氛圍較往日鬆弛不少。新科一甲三人明日入宮赴宴的訊息早已悄然傳開,眾人神色各異,有滿心豔羨,有暗自妒羨,更有深諳朝堂規則的老臣,心中瞭然通透,各有心思。
範丞坤望著雲新陽,滿眼豔羨,語氣打趣道:“師弟得了這般機緣,何等風光。此事若是傳回老家,合族上下皆要倍感榮耀,怕是祖墳上的青煙,都要突突響的直冒,經久不散了。”
聽著這般生動詼諧的形容,雲新陽唇角微微彎起,從容笑答:“聽師兄此言,莫非往日曾親眼見過自家祖墳青煙作響?”
“那自然不曾,”範丞坤爽朗一笑,順勢接話打趣,“若是我有師弟這般前程,必能得見此等盛景。”
另一邊,陸則清與張景先早已被一眾同僚圍在當中。
陸則清身為勳貴子弟,自幼便見識過皇家宴飲場面,這般殊榮於他並不算稀奇。面對眾人的道賀,他神色淡然溫潤,進退有度,從容受禮,沉穩自持。
反觀張景先,雲新陽暗自腹誹,還好身後無尾,不然此刻定然得意得尾巴搖個不停,比那風中的花枝還要歡快幾分。
雲新陽自己這邊,範丞坤話音剛落,不等他看向張景先那邊多想,立刻有翰林院同僚上前搭話,笑著道賀:“恭喜雲修撰!明日赴過宮宴,回來可一定要與我等講講宮內盛景,說說面聖赴宴的心境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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