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新陽猜測完宮宴自己的位置,又繼續說:“至於御膳珍饈,想來皆是宮廷秘製山珍,用料考究、製法精巧,似我這般寒門出身,怕是即便吃進肚子裡,也連食材名目都分辨不清,即便有人問詢,也無從說起。若說心境,大抵二字便可概括——便是緊張吧。”
一番樸實直白的話語,將旁人眼中無比風光的宮宴殊榮淡淡化開。那令人豔羨不已的,參加皇家盛宴的機會,經他娓娓道來,少了浮華光環,反倒添了幾分平實,再無遙不可及的豔羨之感。
問話的編修亦是寒門出身,聽罷這番實在話,忍不住失笑搖頭:“雲修撰所言句句在理,我竟無從辯駁。”
一旁靜默佇立的陸則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暗自佩服。雲新陽寥寥數語,半是玩笑半是實情,不動聲色便消解了旁人的羨妒,避開風口浪尖,不恃寵、不張揚,悄然將自己融於眾人之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而張景先卻截然相反,唯恐別人的羨豔不夠,還在一味的大肆炫耀此番恩遇,顯擺自己的風光。而在陸則清的沉穩淡然、雲新陽的清醒內斂面前,反襯得這般張揚浮躁的他,在眾人眼中,難免染上幾分小人得志的淺薄,如戲臺上表演的小丑,舉止浮誇的可笑,甚至惹人暗自唏噓同情。
有了白日值房的前車之鑑,雲新陽與陸則清皆是冷眼旁觀,無人上前出言勸阻。直至簽退完畢,眾人陸續散場離去,張景先依舊興致盎然,得意之情久久未散。
次日,天寒地凍,京城街巷覆著一層薄霜,寒風捲著碎雪沫子,刮過臉頰微生涼意。雲新陽掐著時辰,早早便動身,一身素淨藏青紵絲圓領服,無多餘紋飾,僅腰間繫著素色絲絛,腳蹬皂色官靴,頭上烏紗帽端正利落,雖是寒門出身的簡約裝束,卻打理得一絲不苟,整潔得體,全然不失新科狀元的風骨氣度。
一路行至午門外,此時午門前已是文武官員雲集,文東武西分列金水橋南,糾儀御史持笏而立,護軍侍衛分列兩側,氣氛肅穆。他緩步走入文官佇列,取出懷中禮部下發的職名請柬與隨身牙牌,靜靜等候查驗。
這裡規制森嚴,不許隨意遊走越次,只餘身側同僚間極輕的低語,沉斂剋制。
按官階,雲新陽一個從六品的翰林官員來參加歲末宮宴的資格都沒有。然而,他是龍飛首科新科狀元,任職翰林院,站位反而靠前,和高官佇列距離極近;
身旁就是立於文官班首的一列高階大員,其中一位戶部尚書,身著錦緞官袍,面色沉冷,周身官威厚重。
他並未挪動腳步越出本班,只緩緩側過半身,目光越過他人,淡淡落向位列前排的雲新陽。
周遭細碎的人聲以及寒風,恰好掩住私語,他壓低聲線,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帶著居高臨下的敲打與震懾:“雲修撰新科奪魁,年少成名,一時風光無兩。然則京華仕途水深,不比鄉野閒散之地。”
“少年意氣過盛,鋒芒畢露,從來都不是長久之道。”
“身在翰林,當懂藏愚守拙,收斂稜角,少逞才氣,少出風頭。”
“歲末宮宴御前耳目眾多,一言一行皆落人眼底,安分守禮,方能安穩立足。”
話語聽似長輩規勸,實則暗含警示,隱隱壓下他新晉狀元的銳氣,暗含告誡、拿捏敲打之意。
這些徐大人早已提示過,雲新陽心中瞭然,脊背挺直,神色平靜無波,不顯分毫侷促,微微欠身,行晚輩恭肅之禮,語聲溫潤謙和,分寸周全:“大人教誨,晚輩謹記於心。”
“晚生出身寒微,初登朝堂,閱歷淺薄,不通京中世故。來日必當沉心斂性,謹言慎行,藏鋒守禮,潛心修學供職,絕不敢恃才輕狂,妄行失度。”
答話謙卑卻不卑微,認錯收鋒,卻不折狀元風骨,面面俱到,無可指摘。
那尚書眸光微沉,淡淡掃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只漠然轉回身子,重新肅立歸班。
寒風吹動滿朝官袍,宮外肅穆立班之間,一場不露聲色的打壓與制衡,悄然斂於無形。
其實雲新陽這類新晉官員,並不礙他這老官員多大的事兒。只因知曉雲新陽是與他有齟齬的吏部尚書的同鄉,而平白的不爽,故而藉機壓制拿捏。這正如雲新陽之前跟張景先說過的,陸則清身為勳貴之子的利弊。也是徐大人不讓雲新陽表面上與自己走的太近的原因。
有打壓的,自然也有示好的,另一側,一位禮部老尚書氣度溫厚,眉眼間無半分凌厲。他久居朝堂,心思圓通,眼見新晉狀元雲新陽素衣清立,風骨卓然,便不動聲色微微側過身,語聲壓得柔和溫煦,全然是主動示好、惜才拉攏的姿態。
“雲修撰年少奪魁,才名震徹京華,實屬難得。”
他語氣舒緩,帶著上位者的溫和親近,避開周遭旁人耳目,輕聲緩道:“寒門出身卻能一舉登頂,定力才學,皆非尋常可比。翰林乃是儲才之地,你根基紮實,前程本就不可限量。”
“往後在京供職,朝堂人際、衙門往來,難免多有難處。若遇困惑難處,儘可放寬心,不必事事硬扛。”
“我輩老臣,向來惜才樂善,日後但有分寸之內的難處,大可從容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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