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雋漫不經心道:“百姓種養何物、收成幾何,皆是民間生計,這天下有紅薯的地方多了去!”
祝明月等人在關中腹心之地,打著種酒材的旗號,種植紅薯多少年?長安的權貴們,又幾個人注意到了?
杜喬在太平縣周邊種,據說宮天瑞離任之時,帶了幾車種薯,千里跋涉入了蜀。
天下有的是紅薯,憑什麼逮著山西一隻羊薅?
恰逢此時,閻法明被府中下人恭恭敬敬請入大堂。
不同於高威的狼狽被押,他全程禮遇周全,可踏入大堂的瞬間,滿場文武冰冷疏離的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儼然將他視作幷州的叛徒。
白雋自從執掌幷州大營以來,著實沒什麼刺史運,一個兩個,最後都走到了翻臉的地步。
白雋抬手示意,白智宸將詔書遞至閻法明面前,“閻刺史,高威偽造詔書,依大吳律例,該當何罪?”
閻法明喉結滾動,心頭髮緊,硬著頭皮出聲:“國公,此乃陛下親筆聖詔,確鑿無疑,確為聖意。”
白雋步步緊逼,“陛下聖意若真如此,為何老夫坐鎮幷州,總領軍政,未得隻言片語?”
閻法明噤若寒蟬,不敢應答。
白雋目光沉沉,再度開口:“閻刺史執掌幷州民政,統籌糧儲,全境大小官倉、民間積糧,虛實多少、存餘幾何,你比誰都清楚。三十萬石糧草一齣,幷州虛空,民生崩塌。”
這些時日,閻法明也被這天文數字的加賦,逼得日夜難眠,到底是讓他想出了一條自認為兩全的出路。
他定了定神,出聲獻策:“國公,我等可盡數以上好紅薯抵繳。晚薯耐儲,只要地窖深挖,封存得當,就可安穩存至來年春夏。若全境良田遍植紅薯,來年收成穩固,民間無饑饉之憂,大可足額上繳,不負聖命。”
閻法明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兩任刺史交接、地方權力真空之際,白家暗中操控幷州的地方體系,強硬限制紅薯栽種,嚴禁百姓於上等良田種植薯苗。
甚至數次強行拔除田間已成活的薯藤,勒令百姓改種荒坡瘠地,不許佔用主糧耕地。
可白家的紅薯卻盡數佔據肥田沃土,精耕細作。
他素來以為,這是白家穩固自身壟斷糧權的私心手段。
卻不明白,百姓種薯是為飽腹餬口,勉強求生,白家卻是育種,保種留根。
閻法明話音剛落,他的直系下屬,深知民生利弊的古陽華,當即挺身站出,不留情面地直言駁斥。
“刺史此言差矣!若來年天時不順,寒暑失序,天災驟降,官倉無糧食儲備,何以賑濟災民、安撫地方?”
“再者,紅薯只可應急飽腹,不可常年為主。百姓若連年累歲以此為糧,日日食之,體質虧空,氣力衰敗,民生疲敝,數年之後,幷州萬民,盡是疲弱之軀!”
作為地方官體系中親白家的一份子,這幾年他醒過味來,白旻當初的那場戲,裡頭著實有些貓膩。
但紅薯之於歷經戰火,糧產凋零的山西諸地,的確是續命良方、救災底牌,可絕非長治久安、養民固本的正道。
這些年,幷州年年推行禁酒令,省糧儲食,百姓年年開荒種薯,咬牙度日。
白旻當年隨口道出的種種弊端,如今盡數一一應驗、落地成真。
即便白家嚴控栽種規模,只許種於邊角瘠地,也已然幫幷州保住無數生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