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吃,一會兒湯要涼了。”楊雲天絲毫沒在意那些,反倒對身旁的小丫頭說道。他又朝還趴在地上的老漢招呼了一聲:“店家,我要的湯餅何時能好?”
老漢趕忙爬起來,揉了揉已腫起半邊的臉,聲音發顫:“客……仙師稍等,馬上就好。”
小丫頭早已餓極了,端起碗狼吞虎嚥,眨眼便將肉湯喝了個乾淨,卻把剩下的餅往胸口衣衫裡塞,像是要留到下一頓。楊雲天看得欣慰,說了一句:“把你朋友們都喊過來吧,這頓我請。”
小丫頭猶豫了片刻,走出店外,打了個胡哨。十幾息後,那些小乞兒們紛紛從巷角牆根現身——他們原本就沒跑遠,方才藏在人堆裡,正商量著怎麼救出自家老大。
於是,此地便出現了一幕奇異的景象:湯餅店裡,客人們瑟縮在一角,四五張木桌上坐著十多個衣衫襤褸的小乞丐,正大口大口地吃著湯餅。店家老漢一言不發,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做,一碗接一碗地送,彷彿那些孩子永遠都吃不飽。店門前,趴著八九個赤膊紋身的壯漢,頭杵著地,半句話不敢說。遠遠的,周圍的路人圍了一圈,新來的不知發生了什麼,向四周打聽,卻沒有一個敢上前細看。
楊雲天之所以出手幫這小丫頭,不過是觸景生情,想起了當年自己還在不靈之地時,帶著幼弟討生活的那段日子。
那時的他,也是這般坑蒙拐騙無所不用其極——什麼仁義禮智信,在餓肚子面前,屁都不是。
他當年只帶著幼弟一人,而這丫頭竟領著這麼一大群,雖說年歲都差不多,算是抱團討生活,可這場面,還是讓他心裡隱隱泛起一絲熟悉的酸澀。
至於那些刀口舔血、收保護費的惡人,楊雲天倒也沒有非要他們性命的意思。畢竟自己也做過這行,這背後還不一定有什麼原因,家家都有難唸的經。
這亂世之中,好人也不好當。他們固然做了惡,可這世道,又何嘗不是在作惡?
況且自己堂堂元嬰修士,難道真要向幾個凡人下手?就算今日滅了這幫人,過不了多久,又會有新的惡人冒出來,週而復始。
他管得了這一次,還能生生世世守在這裡不成?回想方才那一幕,也只有那店家老漢鼓起勇氣仗義執言了幾句,旁的客人,可沒見誰出手幫忙。
楊雲天看了眼還在忙活、卻一直揉著臉的店家——那半邊臉已腫得老高,像發了面的饅頭。他嘆了口氣,一道靈力悄然度了過去。店家只覺得臉上一陣清涼,那腫痛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了下去。他一愣,想要道謝,卻發現那位客人的頭早已扭開。
獨眼一直用餘光偷偷觀察著楊雲天,可對方根本不理睬自己。如今他雖已跪了半晌,卻仍沒有膽量起身離開。
“給你兩條路。”楊雲天終於開口了。獨眼幾人立刻豎起耳朵,大氣都不敢出。
“第一條,便是繼續這般逍遙快活。你砍我這刀,我不跟你計較,換這幾位孩童無礙——你不再找他們麻煩,我也不再找你麻煩。至於往後你是行善還是作惡,也與我無關。人在做,天在看,你的路,你自己去選。”
獨眼幾人怎麼也沒想到,這位仙師竟會放自己一馬。自己可是真真切切砍了他一刀,說一句“太歲頭上動土”也不為過。
“第二條,便是行二十年善事,中間不可斷,可抵消你之前的惡報,免受死後刑罰。而若二十年後你仍活著,繼續行善,可保你下輩子福報。”
楊雲天沒等對方回答,起身,朝店家喊了一聲:“結賬。”
店家哪裡還敢收錢,連連擺手說不用。楊雲天卻不允。他伸手摸了摸腰間,隨即一愣——自己還真沒有銀兩。靈石倒是成堆,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給一位凡人靈石,那不是幫人,是害人。
獨眼極有眼色,一眼便看出仙師不會隨身帶銀兩,也想到了靈石一旦現身會惹出多少麻煩——畢竟他自己就是吃這碗飯的。
他忽然爬起身,將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放在店家案板上,沒有多解釋一句。
隨即對著楊雲天恭敬一拜:“感謝仙師高抬貴手。仙師放心,今日之事翻篇。我獨三兒雖幹過不少壞事,但一個唾沫一個釘,說什麼就是什麼。
這群乞兒我獨三兒在此保證——將他們送至村內夫子處,供其學業有成,或學一門吃飯的手藝。
至於我等……”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生在這亂世,手中已沾了血,拿了刀,再說放下屠刀,談何容易。但善事我會努力去做。可對付像我等這般惡人,我覺得還是刀子好使。”
楊雲天不再理會這邊,身形穿過人群,向遠處走去。聲音卻清晰地從前方傳來:“為善,並非是要你放下刀。一手握刀,一手行善,並不衝突。”
周圍人早已閃開一條缺口,目送著那道身影漸漸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