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雲天見王也無神地望著地面,機械般地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因為聽到“有辦法治療”而露出半分興奮,便忽然問了一句:“造成今天這番局面,恨過我麼?”
王也一怔,抬起頭看向楊雲天的眼睛。那目光裡沒有躲閃,也沒有迴避,像是早就想過這個問題,而且想了不止一遍。
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發澀:“我若說沒有——不但您不信,我自己也不信。”
他頓了頓,又往下說道,“可這種恨,只出現過一次。就那麼一剎那,便被我幾個大巴掌親自扇回去了。
是啊,或許當年若沒吃那朵花,就不會有後面這些痛苦。可這些痛苦,真的只是那朵花帶來的嗎?
當年洛兄可沒有逼我吃它。您把選擇的權利交給了我,還把失敗的後果清清楚楚地告訴了我。
上賭桌是我自己選的,沒人逼咱。可開盅之後,我賭輸了,卻恨起了支援我賭資的人。
況且我心裡明白,即便那人不借給我,憑我這性子,最後去偷、去搶、去騙,也會把賭資湊齊。
所以當我對您生出恨意的那一剎那,我就覺得——我真不是個東西。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恨過任何人。我恨的,只有我自己。”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卻像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楊雲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安慰,也沒有附和,只是語氣平靜地說了句:“一飲一啄,莫非前定,皆有來因。能看開些,總歸是好的。”
……
夜晚,夕陽落下,營地內點起了道道篝火,像是一顆顆散落在黑暗中的棋子。
楊雲天的住處旁,兩位徒弟已經生好了火,泡好了涼茶,等著每七日一次的教學。
君宜不覺得有什麼——這種輔導從當年楊雲天收下她時便常有,最近因為她修為穩步提升,頻率反倒還減少了一些,她甚至已經開始嫌師父講得慢了。
莫天下卻格外珍惜每一次研學。與只從楊雲天處學藝的君宜不同,莫天下求教過的人很多,其中一些還是王也與楊雲天分別替他尋來的各家族教習。
正是因為見的先生多了,他才越發覺得,楊雲天講的內容,當得起“微言大義,字字珠璣”八個字。
而且角度獨特,許多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楊雲天有時只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便能讓他豁然開朗。所以幾乎每次講學,莫天下都會拿著筆,把師尊講的東西儘量完整地記下來,回去反覆咀嚼消化,一個字都捨不得漏掉。
今夜,楊雲天不打算講那些細枝末節,而是從道法的大方向上,將各類術法分門別類地梳理清楚。
今日的內容,對修煉本身或許沒有直接的幫助,卻像綱領、像目錄,能讓初學之人不再迷茫。
他之所以要講這些,一是因為這類內容幾乎沒人會講。
方向性的東西,很多專精一道的修士講不了其他——一位丹師,即便對煉器並非一竅不通,他就能講煉器的關竅嗎?不能,哪怕兩者都是玩火的。
而像王也這樣什麼都涉獵一些的人,雖然懂得多,卻也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這本就是需要很深的總結與歸納能力,不是誰都能幹的活。
二是因為,這些“目錄”式的內容,雖然對具體的修煉沒有立竿見影的幫助,卻深刻影響著道途前進的方向。
有時候路走錯了,比躊躇不前更致命。即便沒走錯,哪怕只是繞了一段不小的彎路,有時也是致命的。
就像他當年,沒有師父指引,一上手便同時修煉火、水兩道,導致築基時水火不融,失敗了無數次。
若那時有人領著,告訴他五行該按什麼順序來修,斷然不會一上來就水火同修,也不會在築基的門檻上卡了那麼多年。這便是缺乏統領全域性的視野所致。
今夜,楊雲天便是要藉著這些年自己的所修所悟,將這些看似雜糅的內容全部提煉出來,以自己摸爬滾打的親身經歷為基礎,把這些框架性的道理掰開了、揉碎了,傳授給兩個徒弟。
而王也,同樣需要這些——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規劃他那些分身的道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