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大吉之下,卻隱含著大凶。
因為這個卦象,並不是看你“選擇得到什麼”,而是看你“選擇失去什麼”。
四方皆吉的意思便是,無論她選擇哪個方向,那條路本身都會走得通,都會有相應的收穫。但走通一條路,便意味著放棄了另外三條路上的全部可能。像是你站在一座四通八達的橋頭,每一條路都通向一座花園——但你只能選一條,選了,其餘三座花園的門便永遠為你關閉。
慕容芸兒其實並沒有選擇——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有主動選擇。
萬島域在不靈之地的北方。當年自己二人由不靈之地尋找仙緣,其實就是尋找萬島域的方向。直到最後,她更是被封之微派來的兩位徒弟接到卦天宗——萬島域不但在不靈之地的北方,卦天宗更是在萬島域的北方海域。可謂是這段旅程,便已經幫她選擇了北方。
四方皆吉——不是“去哪都能得到一切”。選擇了北,自然失去了東西與南。
貪狼在南方。她一路向北,與貪狼背道而馳。所以她選擇了“仙緣”,從而放棄了“姻緣”。這意味著在她今後,她不會與任何人在情感上產生深刻羈絆。
那麼再想想——這個“姻緣”原本會是誰呢?答案像一根針,輕輕地、精準地,紮在了他心頭某個早已結痂的位置。
同樣的,她選擇了“智慧與根基”,而非“名聲與財富”。且因為沒有貴人相助——九紫右弼在西,她卻沒有往西走——往後的路定然艱難異常,全都要靠自己。
北方,看似是一條通往仙緣的修仙路,卻註定了荊棘滿地、異常艱辛,且孤獨終老。
楊雲天小聲喃喃道:“她選北的時候,我就在她旁邊啊。”
“而那卦辭裡說貪狼在南,她沒有去。她一路向北,選了文曲。文曲主智慧、學業——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是真心想修仙。她沒有選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田埂上一株孤零零的野花上:“但貪狼不在她走的那條路上。所以那條‘姻緣線’自始至終就沒有被點亮過。從頭到尾,那都是她一個人做出的取捨,她甚至沒有告訴過我。她只是……安安靜靜地選擇了另外一條路,然後繼續往前走,頭也不回。”
“她對我……是真的有感情。”他說出這句話時,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像是那個念頭本身帶著某種溫度,“但她從出發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把‘感情’放在了‘仙途’的後面。她選了一條不會與我繫結的路。貪狼沉默,就是她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與她不同——當年的自己看不懂這些,而她慕容芸兒,應當是看得懂的。她讀了那麼多卦書,研究了那麼久龜甲,那幅卦象她反覆搖了無數次——她不可能不明白那意味著什麼。
她那樣問他,應該是在猶豫,是在等待——是希望有人能留住她麼?還是希望有人能給她一個“留下也值得”的理由?
她等了,他沒有說。於是那個沉默本身,就成了一個回答。
所以最後她沉默了。
所以在最後的最後,她被那兩人帶走時,並沒有拒絕。她沒有回頭。她知曉——這一走,恐怕便是永別。但她選擇了北,便接受了北的全部代價。
“唉。”楊雲天深深地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裡,有對當年那個“被矇在鼓裡”的少年的心疼——那個少年滿心都是“修仙”“報仇”“變強”,渾然不覺坐在自己身邊的那個女子,正在用一枚龜甲和六次搖動,親手熄滅一條她或許也曾渴望過的路。
也有對慕容芸兒那種不動聲色的決絕的深深欽佩——她做了選擇,然後沉默地走向那條路。沒有回頭,沒有解釋,沒有讓任何人為難。
她用一種最安靜的方式,把自己從一段尚未開始的感情中,輕輕地抽離了出來,像是把一封信放在桌上,沒有署名,沒有收信人,然後轉身離開。
對於對方這種選擇,楊雲天不會去幹預。
雖然這其實並不是一個吉卦——那卦象說四方皆吉,但“吉”從來不等同於“幸福”。
但不論如何,路是自己選擇的。就算千難萬難,都要自己走下去——如同自己選擇的這條路,同樣異於常人,自己不也是咬牙堅持下來了麼?
他抬起頭,望向北方。
天邊有云層緩緩移動,遮住了半個太陽,陽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地上,像是被撕碎的紙片。北方的天空比南方更藍一些,藍得像是在那裡等什麼人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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