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晝短,未到酉時,街巷燈火已次第亮起。
柳府暖閣內宴席正酣,炭火盆燒得噼啪作響,銅壺中茶水汩汩冒著熱氣,眾人談及與周晁在京中苦讀時的模樣,阿才回憶起當初的時光臉上的笑容也沒下去過。
酒過三巡,天色漸暗,阿才見時候不早,便起身告辭,不敢久叨。
柳致遠夫婦再三挽留,見他執意,便不再勉強,當即便吩咐下人將年禮一併裝車,青布棉篷的馬車穩穩載著物件,候在府門之外。
待到坐上馬車駛離毓秀巷時,隨行的夥計隔著車簾問道:“才管事,咱們此刻就回客棧嗎?”
阿才坐在馬車內,此刻他的眼底滿是清明,絲毫沒有剛才的醉意。
他掀開車簾,目光掠過街邊昏黃的燈籠,搖了搖頭,吩咐道:“你先帶兩人趕著馬車將禮物送回客棧,妥善安置好,我還有些私事要辦,辦完便自行回去。”
夥計雖有疑惑,卻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根據阿才的吩咐留了車伕陪著阿才去了京城的西市。
西市裡夜色已深,卻依舊燈火璀璨,街邊各種店鋪燈籠高掛,映得街巷一片暖黃。
阿才徑直走進一家老字號首飾樓,店內陳設雅緻,赤金點翠的髮簪、羊脂玉鐲、珍珠耳墜錯落擺放,胭脂水粉裝在精緻瓷瓶裡,香氣清雅綿長。
阿才沒有過多挑選,只盯著櫃中最上乘的物件,指尖拂過一支赤金鑲寶的海棠簪,又拿起一盒色澤嫣紅的西域胭脂。
沉默片刻,他又指著幾副東珠項鍊、耳墜,說了句“包起來”,之後便將懷中攜帶的幾百兩銀票眼睛都不眨地遞了出去。
出了首飾樓,阿才又拐進了隔壁的綢緞莊,直接買了多套繡著福澤綿綿紋樣的孩童錦衣,還有幾雙繡工精細的虎頭鞋。
掌櫃的見他出手闊綽,連忙上前招呼,阿才卻只是淡淡吩咐:“皆用最精緻的錦盒裝好,莫要磕碰。”
出了綢緞莊,阿才又挑了數匹鵝黃與胭脂色的上等雲錦,紋樣皆是早已想好的款式。
待一切置辦妥當,帶著這些金貴物件回到了客棧的時候已是深夜,阿才將物件拿到自己臥房裡,一進屋便反手鎖上房門。
臥房內炭盆燒得溫熱,驅散了冬夜的寒冷,他走到窗邊先前就放著的紫檀木大箱前,從懷中取下脖子上掛著的一枚鑰匙小心翼翼地開啟箱子。
這箱子是他臨行前,周晁親自讓人打造的,通體紫檀木雕著纏枝菊紋,銅鎖鋥亮厚重,平日裡鎖得嚴嚴實實。
阿才輕輕旋開銅鎖,箱蓋緩緩掀開——
滿箱珍奇瞬間映入眼簾,赤金鑲寶的髮簪、成色上好的南珠項鍊、溫潤的白玉手鐲錯落擺放。
幾匹精緻且有著異域風情的綢緞疊放整齊,最角落處,是幾套裝點精美的孩童衣物,虎頭帽、蓮花紋襁褓、銀鎖銀鐲,針腳細密,一看便是精心縫製的。
阿才蹲在箱前,目光掃過這些物件,眼底漸漸泛起一層複雜的柔光,思緒瞬間飄回數月前的天河府雲港縣周府內。
雲港縣從未有過冬日,庭院裡四季樹木枝繁葉茂。
他收拾行囊準備北上,周晁站在廊下,身著吸汗的細棉夏衫,手裡正摩挲著一支未完工的玉簪。
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映得他眉眼間褪去了平日的沉穩,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苦澀。
“阿才,”周晁的聲音很輕,他盯著手裡的玉簪,目光裡藏著化不開的悵然,“此次去京城,除了拜會柳大人,還有一事,需你替我辦妥。”
阿才當時躬身應命,卻見周晁轉過身,手裡拿著那支玉簪,指尖反覆摩挲著玉簪上的海棠紋樣,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笑,卻又很快被苦澀取代:“等你到了京城,拜見過了柳大哥,再尋個合適的機會,將這些都送到她手中。”
他說著,目光落在阿才身上,那雙平日裡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牽掛,有無奈,還有幾分說不出的苦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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