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昱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
何靜公主站在原地,身體微微搖晃,許久沒有動。
趙霽依舊背對著她,望著窗宮牆內裡層疊的屋脊。
“趙霽。“
周涵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絕望到近乎麻木的沙啞。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襬拖過地面,發出窸窣的聲響,最後走到趙霽腳邊,雙膝一軟——向著這個她一輩子看不起的,“祖上獵戶出生”的丈夫跪下。
“昱兒他是你的長子,無論如何,你也不能……“
公主說著,低頭掉了眼淚,俯身跪在地上:“倘若您當真要責怪,便責怪本宮為孃的,殿下如何責罰都可以……只求殿下,勿要和昱兒生出嫌隙。”
趙霽俯下身,冰冷地看著她:“起來。”
周涵跪在地上往前蹭了一些,微微搖頭,伸手去拉趙霽的衣袖,手指攥住那玄色的布料,乞憐地抬頭:“殿下,昱兒是愚笨了一些,但是,趙家不能沒有他……不能。“
“他身上有一半是皇室的血脈,他又是您的長子,天下沒有人比他更適合做皇帝了。”
尊貴的女人眼裡透出獵物般的可憐。
她年近五十,早已不必遮蔽白髮,習慣了肅穆端莊,身體乾涸如同皸裂的河床,只能看見一條深的印記留在土地上,卻沒有水澤。
但是此刻,她在努力,努力擠出一點點涓流,擠出一點點屬於女人的東西。
“求您了,殿下、夫君。那孩子不能這樣,您叫他去做庶人,那趙家這兩百年算什麼?從天祖到如今篳路藍縷出生入死,又算什麼?”
趙霽低頭看了一眼她攥著自己衣袖的手,隨即俯下身,靠近她耳邊。
“算我們徒勞。”
他聲音很平靜,只有一絲輕微的顫抖,也不知是因為病弱,還是氣餒:“算這二百年,不過是當年那獵戶一場夢。”
說著,他伸手緩緩將周涵的手扯下來,動作不重,卻很決絕。
“昱兒,本王盡力了……該給的,不該給的?他都曾經有過。“
“本王不求他有魏文帝的本事,但是,本王也經不起他這樣消耗——你們到底怎麼看待晉侯?又怎麼看待王惠儀?”
何靜公主不說話,只是微微搖頭。
“你不說,是因為你不看——你眼裡,晉侯還是那個落魄的戾南侯,而王婉,也只是一個跋扈的村婦,他們不過是與本王一樣,暫時得勢的‘土雞瓦犬’之人。”
趙霽微微搖頭,隨即幾乎是嘲笑似的嗤笑出聲:“太蠢了。而本王則更蠢,天下的重擔、謾罵,居然全在本王身上了。”
“兵部一千多萬兩的窟窿,是本王逼你的好兒子填的?前線那些酒囊飯袋,是本王讓他舉薦的?還是殺趙晗的密信,是本王替他寫的?“
“你那個好兒子,這麼久了,他都沒意識到王婉這個人的可怕嗎?”
“她就像一隻禿鷲,盤旋在這這裡,你只要真的犯了錯,她一眼就能鎖定。瞧著平時那任勞任怨的樣子——太子的事情、刺殺、十三皇子的深夜巡街、還有這次,這次聖上薨逝。哪一次不是你們一旦露出一點破綻,她就鳴叫著衝上來的?”
“時至今日,你還覺得,只是不夠仔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