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的語速不快，但每句話都很清晰、理性。
“第三，有獨立思考的能力，不被任何一套言論洗腦，不管是極端男拳還是極端女拳，本質上都是在給你一套簡單粗暴的話術，告訴你所有問題的根源都在於另一個性別，然後你只要恨他們就行了，不用反思，不用成長，不用努力，這套東西有什麼技術含量嗎？沒有，它跟那些搞傳銷的、搞成功學的、搞賣課斂財的那幫人用的是同一套心理操控模型，只不過換了個包裝罷了，真正有獨立人格的人，不會把人生的不如意全部歸結到一個群體身上。”
主持人追問：“那你怎麼看待網路上那種所有問題都是男性造成的的敘事？這是近年來非常流行的論調。”
顧陌輕輕搖了一下頭，語氣依然溫和。
“那種敘事和西格瑪的所有問題都是女性造成的本質上是一體兩面，用的都是同一套模具，簡化歸因、尋找替罪羊、拒絕複雜思考。”
“人類社會的大多數問題，包括性別不平等，背後都有複雜的社會結構、歷史遺留、經濟因素、文化慣性，而不是某一個性別單方面造成的，把所有問題一股腦推給男性或者女性，除了讓人心裡爽一下之外，對解決問題沒有任何幫助。”
“真正的平權需要的是合作，是找到兩性各自在歷史中被壓抑的部分，然後共同尋找出路。對抗只會製造更多的對抗，而不會製造平等的空間。”
主持人又問：“那你怎麼看當前網路上的性別對立現象？你覺得根源在哪？”
顧陌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整理了一下思路。
“根源其實不在兩性本身的差異上，而在演算法上。”
主持人挑了挑眉。
顧陌繼續說：“大資料推薦機制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重構我們看待世界的方式， 你是一個丈夫，你可能刷到的就全是吐槽妻子不體貼、男人在外打拼多辛苦的內容，你看多了就真的覺得全天下的妻子都在壓榨丈夫。”
“你是一個妻子，你刷到的就全是吐槽丈夫懶惰、不上進、還覺得自己了不起的內容，你看多了就真的覺得全天下的丈夫都是廢物。”
“你是父母，刷到的就是孩子不懂事、不感恩、欠教育的短影片。”
“你是孩子，刷到的就是父母太專制、控制慾太強、根本不理解你的怨氣帖。”
“每個人都被自己的資訊繭房困住了，你以為你刷到的就是世界的全貌，但那只是演算法按照你的身份和情緒偏好給你定製的一個迴音壁。”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沉了一些。
“更可怕的是，這種機制是在不斷強化情緒的，你越憤怒，演算法就越給你推送讓你更憤怒的內容，你越恐懼，它就推送讓你更恐懼的資訊，你越覺得自己是受害者，它就越讓你看到全世界的同類都在受害，到最後你被困在一個徹底的情緒閉環裡走不出來，還覺得自己特別清醒、特別覺醒、比別人看得通透，但事實上呢？你只是在跟一堆AI推薦給你的同類內容互相抱團取暖罷了，你離真實的世界越來越遠，離身邊的人也越來越遠。”
主持人沉默了，似乎被這番話打動了。
顧陌看向鏡頭，目光溫和但堅定：
“我想說，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我們每個人的生活都很具體，都很複雜，都很個人化，你家的房貸是多少，你孩子學習怎麼樣，你父母身體好不好，你領導今天是不是又給你臉色看了，這些才是真正影響你生活質量的變數，網上的那些大詞、那些標籤、那些陣營劃分，跟你今天能不能按時吃上晚飯其實沒有關係，少聽網上那些極端的聲音，多看看你身邊的人，你的伴侶、你的父母、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他們對你來說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還是隻是某些性別標籤的載體？你們之間的喜怒哀樂是真的還是假的？你自己的生活，你自己應該最清楚該往哪兒走，而不是讓大資料替你走。”
她說完最後一句，演播廳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主持人和旁邊的攝像師不約而同地鼓了鼓掌。
節目錄制了將近兩個小時。
顧陌還聊到了職場中女性面臨的隱性天花板、如何辨別真正的性別歧視與正常的績效競爭、以及女性之間的互助應該如何避免變成立場綁架。
每一段回答都條理清晰、有理有據，既不討好任何一方，也不迴避任何問題。
節目錄制結束後，主持人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說：“顧總，你這一期可能是我們節目開播以來最理性的一期，希望對觀眾能有幫助。”
她做了十幾年訪談，很久沒有遇到一個能把如此複雜的社會議題講得這麼通透的嘉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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