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小刀子似的颳著，展夢妍裹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棉襖，領口的棉絮翻卷著，她一手攥著小侄兒壯壯凍得通紅的手，一手時不時回頭扯扯四哥展子強的衣角，領著一行人踩著碎雪踏進老宅的院門。
“呼——”一股帶著雪沫子的寒氣“嘭”地撞進屋裡，幾個人的臉都凍得像熟透的櫻桃，鼻尖掛著細碎的冰碴。韻清早守在炕邊，一瞧見壯壯，臉上的皺紋立刻舒成了朵菊花，忙不迭地掀開炕被：“我的大乖孫喲，快過來讓奶奶焐焐手！”壯壯像只小炮彈似的撲過去，小冰手直接塞進奶奶懷裡，惹得韻清又疼又笑地拍他屁股。
炕沿上的劉豔春聞聲站起來，臉“騰”地紅到了耳根，攥著藍布圍裙的手指微微發顫，眼神怯生生地瞟著門口的人。展夢妍把這一幕收在眼裡，又轉頭看向四哥——他那張平日裡野性十足的臉，此刻紅得像被灶火烤過，連耳尖都透著滾燙的粉，那股子硬朗勁兒全沒了，活像個被人戳中秘密的毛頭小子，怎麼看怎麼滑稽。
“你是展子強吧？”劉豔春深吸一口氣，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眼神機靈地掃過眾人，最後穩穩落在展子強身上，“小時候咱們在草甸子上放豬，我家園子裡的香瓜，你趁我摘菜偷摸啃了半筐，被我追得滿山跑呢！”她心裡門兒清，展子強小時候燒壞了肺葉，肩膀總是一高一低，這印記刻在骨頭上，旁人學不來，所以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你是……豔春大姐！”展子強和展子桉異口同聲地喊出來，聲音裡滿是意外，連舌頭都打了個結。
“哎喲，還記得我這個老姐姐呢！”劉豔春笑得眉眼彎彎，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暖意。她目光轉向劉雅蘭，眼睛閃了閃，“這就是子桉媳婦吧？瞧瞧這大辮子，黑亮黑亮的拖到腰，人也俊得像畫裡的仙女！”
“豔春姐，你可別誇她了。”展子桉笑得嘴都合不攏，伸手把展子強往她面前一推，“要說俊，我四哥才是真的俊！你看這濃眉大眼，這胳膊上的腱子肉，比電影裡的武打明星還精神！就是肩膀有點高低不齊，那是小時候落下的毛病，不耽誤幹活！”
韻清在一旁看得透亮，趕緊打圓場：“子強，你帶豔春去裡屋嘮嘮，小時候的事兒能嘮半宿呢！子桉、雅蘭，你們倆去灶間幫迎迎燒火做飯；夢妍，你帶著壯壯在炕上玩，別摔著。”說著，她衝幾人使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眼角的皺紋都透著狡黠。
幾人心領神會，展子桉拉著劉雅蘭就往灶間跑，展夢妍則抱著壯壯縮在炕角。可展子強還僵在原地，像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展夢妍悄悄在他背後推了一把，笑著說：“四哥，快進去呀！”他踉蹌了一下，才磨磨蹭蹭地往屋裡走，劉豔春抿著嘴笑，也跟著進了裡屋，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小壯壯，以後你可有四伯母啦！”展夢妍抱著壯壯，故意把聲音揚得高高的，像只報喜的小喜鵲。裡屋的展子強和劉豔春聽見，臉“唰”地又紅了一層，像被火燒著似的，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灶間裡，展子桉正幫著摘白菜，聽見這話樂得直拍大腿：“這可是正經的青梅竹馬，我四哥這桃花運，藏了三十年總算開了！這回我終於要有四嫂了！”
“我就怕四哥嫌棄豔春姐，她畢竟嫁過人，還帶個孩子，比四哥大了四歲呢。”展迎迎手裡的菜刀“咚咚”切著蘿蔔，語氣裡帶著點擔憂。
“死丫頭，瞎說什麼喪氣話！”韻清瞪了她一眼，手裡的鍋鏟往灶臺上一磕，“人好就行，二婚三婚算啥？你四哥今年都三十三了，肩膀那毛病擺著呢，能娶到豔春這麼能幹的，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媽，我看豔春姐倒是挺中意四哥的，就怕四哥心氣兒高，瞧不上人家。”劉雅蘭往灶膛裡添著柴，火苗“噼啪”響著，映得她的臉暖融融的。
韻清看向展子桉，剛要說話，就見展夢妍抱著壯壯“噔噔噔”跑進灶間，胸脯一挺，得意地揚著下巴：“媽，您放心！四哥最聽我的了，他要是不答應，我就天天纏著他，給他講豔春姐怎麼會做飯、怎麼會縫衣服，不信他不動心！”她眉眼彎彎，嘴角翹得老高，心裡美得像揣了塊剛從灶膛裡掏出來的蜜糖，甜滋滋的。
灶間裡的人聽了，都忍不住笑起來，火苗“呼呼”地舔著鍋底，把滿屋子的冷意都烤得暖融融的，連窗外的風雪，似乎都變得溫柔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