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一班的暖冬夜歌
1987元旦午後,高三一班的教室像被按下了“煥新鍵”。摞到齊肩高的複習資料被暫時碼進儲物櫃,同學們搬著桌椅往牆邊挪,金屬桌腿摩擦地面的“吱呀”聲混著笑鬧,很快在教室中央清出一片方正的空地——那是今晚的舞臺。體育委員張磊踩著兩張疊起的桌子,把紅金相間的拉花往棚頂掛,彩條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晃著細碎的光,連粉筆灰都好像沾了點喜慶的味道。
人群裡最扎眼的是王立新。這個來補文化課的美術生留著及肩長髮,髮梢因為常被手抓,亂蓬蓬地支稜著,黝黑的臉膛上帶著股漫不經心的勁兒,藍色長風衣的下襬掃過地面,活像從老電影裡走出來的街頭混混。展夢妍抱著一摞彩紙經過時,忍不住悄悄皺了皺眉:這副不倫不類的樣子,實在和“要考美院的人”沾不上邊。同桌劉豔梅湊過來小聲嘀咕:“聽說他專業課過了央美,就是文化課差二十分,才來咱們班蹲點的。”展夢妍撇撇嘴,沒說話——再厲害的專業課,也架不住這副“地痞”模樣。
可當王立新拿起粉筆站到黑板前,所有竊竊私語都停了。他先在黑板中央定了個點,手腕輕轉,綠色粉筆簌簌落下,蒼松的枝幹虯勁有力,彷彿能承受住冬日的寒風;松針畫得極細,一筆一筆,密而不亂,陽光落在上面,竟像是真的有松脂在反光。接著他換了硃紅和白粉筆,兩隻丹頂鶴便撲稜著翅膀要飛出來,鶴頸修長,羽翼舒展,紅冠在墨綠的松枝間格外鮮亮,連眼睛都用黑粉筆點得炯炯有神。最後添上兩個圓滾滾的紅燈籠,“元旦”兩個字寫得筆力遒勁,帶著點顏體的厚重,又摻著點行書的靈動。
展夢妍手裡的彩紙“嘩啦”掉在地上,她怔怔地看著黑板,心裡那點對“地痞流氓”的成見,瞬間碎成了漣漪。王立新放下粉筆,甩了甩髮酸的手腕,長髮垂下來擋住半張臉,可此刻在展夢妍眼裡,那亂蓬蓬的頭髮竟也有了幾分藝術家的不羈——原來那幅放蕩不羈的外表下,這樣靈動的一雙手,原來有些才華,從來都不需要用整齊的外表來包裝。林曉宇推了推她的胳膊:“服了吧?人家這叫‘藝術範兒’。”
晚飯的熱氣還沒散盡,教室的燈就暗了下來,只有講臺上的小檯燈亮著,暖黃的光打在幕布上。元旦晚會踩著夜色的尾巴開場了。文藝委員範螢瑩抱著話筒走上中央空地,一首《青春萬歲》被她念得蕩氣迴腸,字句裡的熱血撞得人胸口發燙,後排的男生們跟著輕輕點頭,眼裡閃著光。緊接著的三句半更絕,班長張旭東帶著三個男生,敲著從總務處借來的鑼和鼓,把高三的日常編成段子:“模擬卷堆三尺高,老師講課唾沫飛,剛想打個小盹兒——‘抬頭!’”逗得同學們拍著桌子笑,瓜子殼撒了一地,連平時最嚴肅的班主任李老師都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中途隔壁二班的三個男生抱著吉他衝進來,電吉他的聲響震得窗戶嗡嗡響,一首《倔強》被他們唱得撕心裂肺,大家跟著一起吼,把模擬考試的壓力、對未來的焦慮,都吼到了窗外的冬夜裡。同學們手裡攥著瓜子,嘴裡啃著蘋果,學習委員劉靜還抱著個保溫桶,給大家分她媽媽煮的橘子糖水,甜膩的味道在空氣裡散開,沒人再想上午剛發的模擬試卷,沒人再算著離高考還有多少天——此刻,他們只是十八九歲的少年,只屬於這一個暖冬的夜晚。
直到展夢妍抱著話筒站到中央,喧鬧的教室突然靜了下來。她穿著紅色的毛衣,頭髮梳成荷葉形,燈光落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像星星。前奏響起時,她輕輕開口:“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歌聲像山間的清泉,空靈婉轉地漫過每個人的心尖。起初大家都仰著頭聽,張磊還跟著打節拍,可聽著聽著,前排的女生先紅了眼眶——寒假的分離就在眼前,過年之後,再見面就是百日誓師;而高考後的各奔東西,更是像懸在頭頂的燈,亮得刺眼。林曉宇悄悄抹了抹眼睛,手裡的橘子糖水灑了一點在衣服上都沒察覺;王立新靠在門框上,看著黑板上的蒼松鶴影,又看著哭紅了眼的同學們,沒說話,只是把手裡的半根粉筆攥得更緊了;李老師背過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她帶了三屆高三,每次聽到這首歌,都忍不住想起畢業時孩子們抱著她哭的模樣。
“不知在何時,不知在何地,我想大約在冬季……”最後一句落下時,教室裡靜了幾秒,突然有人輕聲跟著哼起來,然後是更多人,歌聲混著細碎的抽噎,在暖黃的燈光裡飄著。張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往人群裡一扔,紙巾在空中散開,像一片白色的雪花。
窗外的夜色正濃,可教室裡的光,亮得像把整個冬天的溫暖都攢在了一起。那些關於分離的傷感,關於未來的迷茫,都在這一刻被歌聲輕輕接住,變成了青春裡最柔軟、最珍貴的印記。多年以後,當他們再聽到《大約在冬季》,一定會想起1987年的這個下午,想起黑板上的蒼松鶴影,想起滿教室的瓜子香和橘子甜,想起那些笑著哭著的少年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