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的餘溫還在教室裡飄著，早自習前的空檔，總有同學湊在一起咂摸晚會的細節：“你還記得那個街舞串燒不？最後那個後空翻，我現在想起來都手心冒汗！”展夢妍託著腮，眼前也會閃過舞臺上流轉的燈光，耳邊是《霸王別姬》裡水袖掃過空氣的輕響。範螢螢更是閒不住，趁老師轉身板書的功夫，就把腦袋湊過來，用指尖在桌面上敲著節拍，小聲哼起晚會上學的新歌，惹得展夢妍嘴角直往上揚。
可這份鬆弛沒持續幾天，就被期末考試的緊迫感碾得支離破碎。天剛矇矇亮，早操的哨聲就像一把鋒利的劍，劈開了清晨的薄霧。早自習的讀書聲浪一波接一波，把整個教學樓填得滿滿當當。上午四節課連軸轉，好不容易熬到第二節課下課，大家拖著發麻的腿去做課間操，伸展到一半，主席臺上的校領導就拿著話筒開了腔，從紀律講到學習，語氣嚴肅得像塊冰。
這時候範螢螢總像條靈活的魚，悄悄溜到展夢妍身邊，要麼湊在她耳邊講剛聽來的趣事，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你知道不？三班的李明昨天背單詞，把‘aition’念成‘俺必勝’，被老師罰抄了五十遍！”要麼就哼起新學的調子，還故意走調逗她笑。可往往剛起個頭，巡視的老師就會瞪著眼睛走過來，皮鞋踩在地上“咚咚”響：“幹什麼呢！嚴肅點！”兩人趕緊繃住臉，規規矩矩站好，肩膀卻還在偷偷發抖。
期末考試最後一門的鈴聲剛落，高一高二的同學們瞬間炸了鍋，書本往書包裡一塞，歡呼著衝出教室，走廊裡全是“終於放假啦”的喊聲。可高三的教室裡卻靜悄悄的，展夢妍看著同桌把一本本複習資料摞得老高，眉頭皺成了疙瘩，自己心裡也沉甸甸的——這是高中最後一個寒假了，過完這個年，就要一頭扎進高考的戰場裡。
走出校門，展夢妍習慣性地往老槐樹下望了望。往年這個時候，張信誠和子勳哥肯定已經騎著腳踏車等在那兒了，子勳哥會把她的書包掛在車把上，三人一路說說笑笑，車輪碾過柏油路，留下一串清脆的車鈴聲，連風裡都裹著熱鬧。可今天，老槐樹下只有光禿禿的樹枝在風裡晃，影子孤零零地投在地上。她拖著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鞋底蹭著地面，發出單調的“沙沙”聲。
到家時正趕上新鎮的集市，街道擠得水洩不通。賣糖葫蘆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執聲、小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展夢妍擠過人群，推開家門，屋裡靜悄悄的，爸媽都不在。炕上擺著一摞嶄新的掛曆，封面上的明星穿著時髦的衣服，笑得光彩奪目。她隨手翻了起來，一張張美女照片掠過眼前，直到翻到最後一本的12月，手指突然頓住了。
照片上的女孩穿著碳灰色的毛呢大衣，紅豔豔的圍巾繞在頸間，襯得皮膚格外白皙。頭上的八角蓓蕾帽歪戴著，露出幾縷碎髮，一雙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正彎著嘴角，看著鏡頭的方向，梨渦淺淺的，像藏了兩顆小甜棗。那眉眼，那神態，不是姐姐展迎迎是誰？“姐，好美啊！”展夢妍忍不住驚撥出聲，手指輕輕撫過照片，指尖傳來紙張的微涼，心裡卻像揣了個小太陽，暖融融的。
她轉身就往鄰居家跑，剛推開門就問：“王嬸，我媽去哪兒了？”王嬸正在擇菜，抬頭笑著說：“你媽去集市賣掛曆啦，就在東頭那個路口呢，人多得很。”展夢妍道了謝，拔腿就往集市跑，穿過攢動的人群，遠遠就看到媽媽韻清正站在一個小攤前，手裡翻著掛曆，跟幾個圍觀的人說著什麼。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額角還沾著點碎髮。
“媽，我回來啦！”展夢妍跑過去，高興地蹲在媽媽身邊，伸手幫她理了理頭髮。韻清回頭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臉上露出笑容：“回來啦？還差三本就賣完了，賣完咱們就回家包餃子。”正說著，旁邊一個穿藍布棉襖的中年婦女伸手指著展夢妍懷裡的掛曆：“姑娘，把這本給我吧，我就看中這本了，這上面的姑娘俊得很。”
展夢妍趕緊把掛曆往懷裡緊了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行不行，這本不能賣！”中年婦女皺起眉，伸手就要搶：“怎麼就不能賣了？我給錢還不行嗎？”展夢妍急忙往旁邊躲，差點摔坐在地上。
“夢妍，別胡鬧！”韻清拉了拉她的胳膊，“快給嬸嬸，做生意哪有這樣的。”
展夢妍急得都快哭了，附在媽媽耳邊，聲音帶著哭腔：“媽，這本真的不能賣！12月份那張是迎迎姐的照片啊！你怎麼能賣姐姐的照片呢？姐怎麼會到掛曆上去了啊？”
韻清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壓低聲音說：“傻孩子，這就是張照片。你姐來信說了，印刷廠做掛曆時12月份缺張圖，就把她的照片用上了，就一張照片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行！”展夢妍把掛曆抱得更緊了，抬頭看著中年婦女，眼睛亮晶晶的，帶著懇求：“嬸嬸，你看這兩本多好，都是外國明星，金髮碧眼的，比這本好看多了！”她把另外兩本掛曆遞過去，手指緊緊攥著有姐姐照片的那本，指節都有些發白。
中年婦女看了看那兩本掛曆，又看了看展夢妍緊張的樣子，突然笑了：“行吧行吧，那我就拿這本。這姑娘，跟護著寶貝似的。”
展夢妍鬆了口氣，看著中年婦女拿著掛曆走遠，才小心翼翼地把那本掛曆翻開，看著姐姐的照片，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韻清看著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眼裡卻滿是寵溺。陽光透過人群的縫隙灑下來，落在母女倆身上，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