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的氣息像發酵的米酒,在小鎮的街巷裡越釀越濃。家家戶戶的屋簷下,開始掛上一串串紅辣椒、幹玉米,風一吹,就晃出滿目的年景。展家的土坯房裡,也早早飄起了蒸年糕的甜香,韻清正圍著灶臺忙碌,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細紋。
“媽!媽!”展夢妍攥著兩封淡藍色的信封,像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衝進來,一頭秀髮隨著奔跑的動作甩得老高,“哥和姐來信了!他們說,過兩天就回家過年!”
展夢妍興奮得在地上轉起圈來,手裡的信紙嘩嘩作響,像兩隻振翅的蝴蝶。陽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把她眼裡的笑意襯得格外明亮:“你不知道我多想他們!子勳哥上次來信說,還說要帶京城書店呢,迎迎姐答應給我織條紅圍巾的!”
韻清笑著直起腰,用圍裙擦了擦手:“快停下,你這丫頭!轉得我頭都暈了。瞧把你樂的,好像三五年沒見著似的。”話雖嗔怪,可她看著女兒雀躍的模樣,嘴角的笑意也忍不住漾開——其實她又何嘗不盼著孩子們回家呢?
“什麼事兒這麼熱鬧,也讓我湊湊趣!”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張信誠裹著一身寒氣走了進來。他比去年冬天離開時胖了不少,圓乎乎的臉蛋透著紅光,身上的藏青色棉襖都顯得緊繃了些,一看就是在大學裡養得極好。
“張信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展夢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落進了星星,她停下轉圈的腳步,驚喜地撲到炕沿邊,“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村口接你!”
“我昨天剛到,這不,一收拾完東西就趕緊過來了。”張信誠笑著搓了搓手,目光落在她手裡的信上,“誰給你寫的信啊,看把你樂成小喜鵲了。”
“是我哥我姐!他們要回家過年了!”展夢妍把信遞過去,又上下打量著他,故意皺著鼻子打趣,“看來石油學院的伙食是真不錯啊,你都胖成小皮球了,再胖下去可就鑽不進教室門啦!”
張信誠接過信快速掃了幾行,臉上也露出欣喜的神色:“子勳和迎迎要回來?那可得好好聚聚,我也好久沒跟他們下棋了。明天咱們一起去車站接他們吧!”他說著,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精製筆記本,還有一本厚厚的高三拔高習題集,封面上的“衝刺高考”四個大字格外醒目,“這是我在錦州新華書店給你買的,聽說裡面的題型很貼合高考大綱,對你應該有用。眼看就要開學了,你不是一直想當老師嗎?考高師倒是條捷徑,不用擠七月高考那座獨木橋。不過話又說回來,讀了這麼多年高中,不參加一次全國高考,好像也有點遺憾,畢竟那是咱們寒窗苦讀這麼多年的一個念想。”
展夢妍接過書本,指尖劃過筆記本上燙金的花紋,心裡暖暖的。她翻開習題集,扉頁上還寫著張信誠娟秀的字跡:“願你得償所願”。她抬頭看著他,笑著問道:“謝謝你,張信誠。不過我聽糊塗了,你到底是想讓我考高師,還是參加七月的高考啊?”
張信誠撓了撓頭,認真地想了想:“我記得高二那年暑假,咱們倆一起去考鄉鎮民辦教師,天不亮就起來趕路,你還特意穿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結果到了考完試才知道,名額早就內定給了領導的親戚,考試只不過走個過違反,咱們倆白忙活一場,你當時坐在田埂上哭了好久,說自己想當老師的夢碎了。”
張信誠頓了頓,看著展夢妍的眼睛,語氣誠懇:“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當老師,所以考高師對你來說是個好機會,層次也比民辦老師高多了,以後能去更好的學校教書。但我又覺得,你學習這麼好,不參加一次全國高考,確實有點可惜。要不這樣,你先參加高師的提前招生考試,就當練手,要是過了線也別急著報志願,七月再去考高考,兩頭都不耽誤。就算最後選擇高師,也算是為自己的高中生涯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展夢妍聽了,抿著嘴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次你可算是說到我心坎裡了。其實當年考民辦教師,是因為爸媽怕家裡供不起,想讓我輟學,我想著能有份穩定工作幫襯家裡也好。現在不一樣了,我既想圓去京都上大學的夢,也想試試自己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窗外的風還在吹,帶著遠處鞭炮的零星脆響。屋裡的暖爐燒得正旺,把兩個人的臉都烘得紅紅的。年的腳步越來越近,親人的歸期就在眼前,未來的路也漸漸清晰起來,每一步都透著溫暖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