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沉甸甸裹著京都的街巷。展夢妍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胃裡翻江倒海的勁兒還沒過去，被哥哥展子勳和姐姐展迎迎一左一右架著胳膊，腳步虛浮地挪進印刷廠的宿舍。
這宿舍說是宿舍，倒更像個改頭換面的教室——兩排十八張木床整整齊齊列著，中間過道窄得只能容兩人側身過，最前頭還立著塊掉了漆的黑板，右邊牆角一扇木門虛掩著，漏進走廊裡昏黃的燈光。展夢妍被扶到姐姐的床上，剛沾到硬邦邦的床板，就覺得身子還在晃，像仍在火車硬座上顛簸，窗外的樹影還在向後退。她眼皮重得抬不起來，迷迷糊糊抓著姐姐的衣角嘟囔了句“難受”，沒等回應，就墜進了黑甜的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展夢妍是被肚子裡的一陣空落落的疼醒的。宿舍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麻雀撲稜翅膀的聲音，空蕩得嚇人，哥哥姐姐都不見了。她撐著床沿坐起來，宿醉般的眩暈感還沒散，昨晚擠公交車的狼狽瞬間湧上來——汽油味混著車廂裡的汗味直往鼻子裡鑽，她趴在車窗邊吐了又吐，最後連膽汁都嘔了出來，還是哥哥姐姐半扶半拖地把她弄到這兒來的。
“這就是他們說的電海小學印刷廠？”展夢妍揉著太陽穴想，“怎麼這麼早就去上班了？”她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子下床，腳剛沾地，就打了個趔趄，扶著牆走到窗邊，扒著玻璃往外看。院子裡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幾個穿藍布工裝的人正扛著紙箱往車間走。
“你是展子勳、展迎迎的小妹吧？”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展夢妍回頭，看見一個白白淨淨的姑娘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空搪瓷飯盒，笑盈盈地看著她。“長得真漂亮，跟你哥哥辦公桌玻璃板下壓的照片一模一樣。你姐姐去食堂給你打飯了，你先坐會兒等她。”
展夢妍的臉“騰”地紅了，攥著衣角小聲說：“姐你好。”
“別拘束，”姑娘把飯盒放在桌上，走過來拉她的手，“我是你姐姐的工友，也是你哥哥的下屬，我姓黃，叫黃麗君，你以後叫我君姐就行。”她的目光落在展夢妍臉上，像是在看一幅精緻的畫，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歡。
展夢妍的臉更紅了，正尷尬得不知道說什麼，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展迎迎端著兩個冒熱氣的飯盒走進來，一看見黃麗君就笑罵：“黃麗君你腿倒快！我在食堂剛盛完粥，轉個身你就沒影了，原來跑這兒來了。這是我妹妹展夢妍！”
“還用你介紹？”黃麗君笑著瞥了展迎迎一眼，又轉向展夢妍，“跟你哥照片上一模一樣，瞧這大眼睛，跟會說話似的。”她的目光在展夢妍臉上流連，像是要把這模樣刻進心裡。
“行了行了，別盯著看了。”展迎迎走過來拉起展夢妍的胳膊，“昨晚暈車吐得厲害，肚子早空了，我打了小米粥和包子，先帶她洗漱去。”
“我帶夢妍妹妹去吧，洗漱間我熟。”黃麗君說著就要來拉展夢妍的另一隻手。
展迎迎卻狡黠地眨眨眼，衝她擠了擠鼻子：“你啊，快去看看我哥給你帶的老家土特產吧，去晚了，他可就分給車間那幫饞貓了！”
黃麗君眼睛一亮，立刻鬆開展夢妍的手，笑著說：“那我先去了！夢妍妹妹，等我回來再陪你說話！”話音剛落，人就一陣風似的往門外跑，直奔男宿舍的方向。
展夢妍看著她的背影，又看看姐姐促狹的笑，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心裡卻悄悄暖了起來——原來京都的清晨，也不全是陌生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