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捲著印刷廠淡淡的油墨味刮過來，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展迎迎先一步跨進門，反手扶著展夢妍的胳膊往裡帶。展夢妍被風嗆得縮了縮肩，連忙把身上 的紅羽絨服往領口緊了緊，攏著頭髮抬眼，看見站在傳達室門口的展子勳，細聲細氣打招呼：“哥，我們回來了。”
展子勳腳下碾著半根菸蒂，已經在風裡站了快半小時，聽到聲音立刻直起背，目光掃過來，一下子定格在展夢妍發白的臉上，眉頭猛地擰起，伸手從懷裡摸出個疊得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往前走兩步遞到她面前：“你們一整天跑哪兒去了？夢妍你這臉色怎麼差成這樣？前幾天我託供銷科的同事去百貨大樓排隊，給你搶了件紅毛衣，純羊毛的，你拿著。”指節因為揣在懷裡捂得發暖，蹭過展夢妍的指尖，帶著淡淡的菸草香。
展夢妍指尖接過紙包，指尖悄悄攥緊了包邊，飛快抬眼笑了笑，把亂晃的心緒壓下去，語氣聽著平穩得很：“謝謝子勳哥，我們今天轉了不少地方，還去景山公園找汪振龍給我們拍了好多照片呢。”她說著，下意識側過半個身子，把衣角往身後攏了攏，掩住微微發顫的膝蓋。
“沒事兒就好。”展子勳點點頭，轉身從傳達室窗臺上拎過兩個油紙包，油浸得紙透了圈，還冒著騰騰熱氣，他往展迎迎懷裡一塞，抬腕掃了眼舊手錶，語氣帶著幾分叮囑：“回宿舍趕緊吃，剛從食堂端出來的，豬肉包子。迎迎，那個汪振龍你以後少去麻煩人家，人家是大學的管理人員，還兼著大記者，天天忙得腳不沾地，別總耽誤人家時間。黃麗君和唐小莉下午來了三趟，說要帶夢妍逛，你們想去玩就自己去，少給別人添麻煩，廠裡今晚趕點緊活，我得盯著點排版，沒時間陪你們。”說完他抬手扣了扣工裝領口，轉身就往車間方向走，皮鞋踩在鋪了煤渣的路上，發出乾脆的沙沙聲，很快就拐進了廠房的陰影裡。
展夢妍站在原地，手還捏著紅毛衣的紙包邊，望著展子勳挺得筆直的背影，慢慢轉過頭，指尖扯了扯展迎迎的袖口，輕聲說：“姐，我要買明天早上的火車票，想回家了。出來這麼久，想家了，而且高師考試快到了，我回去得好好翻翻書，複習一下功課準備考試。”
展迎迎一把把包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往前拉著她往宿舍方向走，嗓門亮得很，滿臉都是按捺不住的興致：“夢妍，你別聽展子勳的，他不陪你我陪你！他哪是真忙，就是不願意我們帶黃麗君和唐小莉過來——這倆人都喜歡你的子勳哥呢！我跟你說，子勳哥現在報了人民大學的函授班，就是彌補當年沒上成軍校的遺憾，滿腦子都是讀書，根本沒心思想處物件。我可看好黃麗君了，那姑娘性格開朗，長得又水靈，是唐山大地震的遺孤，被咱們廠長收養，要是子勳哥跟她成了，那就是廠長女婿，多好的事兒！唐小莉就算了，那女的看著甜，斯斯文文，一肚子心眼，上次我說話露了怯，說我只讀到小學畢業，她背地裡笑話我好半天，我才不要這種人當我嫂子！我都跟黃麗君約好了，明天咱們一起去北海公園玩，我給她和子勳哥搭個線，保準能成！”她說著，抬手比了個“OK”的手勢，胸脯拍得咚咚響，滿臉都是志在必得的模樣。
展夢妍停下腳步，沒跟著往前走，反而伸手晃著展迎迎的胳膊，身子輕輕往她身上靠了靠，黑葡萄似的眼睛溼漉漉的，仰著頭望著她，全是軟乎乎的請求：“姐，我真不想摻和子勳哥的婚事兒，他喜歡誰就跟誰處物件，咱們別瞎管了行不行？再說了，他一邊上班一邊讀書，是多上進的好事兒，你可別從中作梗攪了他的心思呀。我明天就回東北老家了，你也收收心，準備回廠裡上班吧，別天天忙活這些啦。”她晃著胳膊輕輕晃，指尖攥著姐姐的袖口輕輕拽，眼尾微微彎著，懇求的神色都快要溢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