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冬的京都火車站，風捲著煤屑和寒氣從檢票口灌進來，颳得人耳朵生疼。展迎迎把妹妹凍得冰涼的手揣進自己棉衣襟裡捂著，指腹蹭過妹妹纖細的指節，一句句話都帶著哭腔的軟：“上車記著別跟陌生人搭話，誰問你家住哪兒、到哪兒去都別應聲。我給你包在油紙裡的桂花蛋糕，餓了就拿出來吃，甜，還頂餓。唐先生跟你一塊兒走，他到唐山就下車，剩下的路就得你自己走了，一定記著，到錦州才停，千萬別睜著眼看錯站坐過了，也別聽見報錦州就慌慌張張往下衝，聽清楚是錦州站再動。進了老家城，先去鎮上郵電局給我發封電報，就寫‘平安到家’四個字就行，我收不到信，班都沒法好好上，天天都得惦記。要不是印刷廠趕印開學的課本，正月剛開工不許請假，我說什麼都要送你回去，哪能放你一個姑娘家走這一路啊。”
展夢妍鼻子酸得發脹，卻咬著下唇揚起笑，把臉頰貼在姐姐凍得發硬的肩膀上，聲音軟乎乎卻帶著勁兒：“姐，你放心呀，我都十七了，都念高中了，哪兒還能走丟呢？你趕緊回廠吧，再晚要遲到了，等我夏天考上京都的大學，報到完就去印刷廠找你，還吃你從食堂偷帶給我的醬油炒飯，好不好？”
穿灰中山裝的唐先生提著旅行包站在一旁，輕輕敲了敲手裡的車票提醒：“迎迎，快到檢票時間了，你別擔心，我跟夢妍一路，到唐山下車前我都盯著她，我走了之後也就兩站地就到錦州，錯不了，孩子這麼穩當、通透，肯定平平安安到家。”
展迎迎連忙直起身，攥著唐先生的胳膊一個勁兒道謝，把繫著麻繩的藍布包袱往展夢妍手裡塞，又悄悄把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塞進妹妹羽絨服的內兜，指尖都抖著：“唐大哥，我這小妹從來沒單獨出過遠門，全靠你照應了，大恩我記著。”她說著退了兩步，眼睛一眨不眨跟著妹妹的背影，直到展夢妍的小紅帽融進檢票的人流，她還踮著腳往裡面望，睫毛上沾了雪粒凍成冰，也捨不得挪開步子。
綠皮火車鳴著長喘緩緩開動，黑色的煤煙順著半開的車窗飄進來，落了展夢妍一肩頭。唐先生幫她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到頭頂的行李架，又彎腰幫她把放在腳邊的布袋子擺好，確認座位靠窗安全，才笑著往自己的位置走——兩人恰好隔了兩排，展夢妍歪歪頭，就能看見唐先生坐直了身子往她這邊望，還抬手揮了揮：“夢妍，要是有啥事，不管啥時候，你喊我一聲就行，我立馬過來！”展夢妍點點頭，把放著桂花糕的油紙包抱在懷裡，那點淡淡的甜香隔著紙透出來，還留著姐姐早晨蒸糕時的溫度。
車輪碾過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響晃得人骨頭髮酥，天慢慢暗下來，車窗外的田野變成了模糊的黑影，等到廣播裡清脆的聲音預報唐山站就要到達，唐先生特意繞過來，俯下身湊在展夢妍耳邊，一遍一遍叮囑：“看好行李，別隨便接人給的吃的，報站的時候仔細聽，要是拿不準就問列車員，別不好意思。”說完才拎著旅行包，隨著下車的人流慢慢走了。
車門哐噹一聲合上，火車再次晃著向前開，滿車廂都是煙味、泡麵味和汗味，眼前晃的全是陌生的臉。展夢妍輕輕舒了一口氣，抬眼悄悄掃過整個車廂：斜對面的老農把棉襖扣得嚴嚴實實，頭歪在椅背上打得呼嚕震天響，三個結伴出門的工人圍坐在過道，就著花生米喝酒聊天，嗓門大得震得天花板響，靠車門的位置，一個年輕媽媽正坐在行李箱上給懷裡的孩子喂糖水，孩子小聲哼唧著，黏著媽媽的衣角。
她收回目光，往椅背上一靠，半眯起眼睛，把紅毛衣的領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半張臉，又把搭在腿上的紅羽絨服緊了緊，團起身子裝作睡著了的樣子。可後頸總不對勁，像有一隻黏膩的蟲子，順著衣領往裡爬——那是一道落在她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帶著說不出的古怪，甩都甩不開。
這感覺太熟悉了，一下就把她拽進幾天前的回憶裡：那天擠公交，人貼人的車廂裡，也是這樣一道黏糊糊的視線，跟著一個穿灰夾克的男人，藉著剎車晃盪，一次次往她身上蹭，那髒手擦過她腰的時候，她嚇得渾身發麻，連喊都喊不出來，直到接她下班的姐姐從人群裡擠過來，一把推開那男人，揚手給了他一巴掌，她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全嚇出了冷汗。
冷汗瞬間又爬上了展夢妍的脊樑，她的指尖攥著毛衣的下襬，指節都捏得發白，心臟咚咚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下意識往口袋裡摸，指尖一下就碰到了那片姐姐磨得尖尖的碎瓷片——那是送她出門前，姐姐特意找出來，磨尖了塞進她口袋的，當時姐姐攥著她的手，一字一句說的話，立刻清清楚楚響在她耳邊：“夢妍記著，真遇上不懷好意的，別害怕，別躲，你越怕他越囂張，你就拿這個往他手上扎，往他臉上劃，姐跟你說，邪不壓正，你硬氣了，他就怕了。”
冰涼的瓷片硌著她的掌心，像姐姐握著她的手給她打氣，那點炸開的恐慌慢慢沉了下去，她悄悄把碎瓷片攥在手裡，隔著絨線衣能摸到鋒利的邊緣，心裡慢慢定了：我不怕，我不是小孩子了，姐姐說了，越不怕，壞人越不敢惹我。她微微側過臉，把眼睛掀開一條縫，悄悄往那道目光來的方向瞟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