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石屋內
莎麗抬起頭來，目光直直地望向他，那雙明淨的眼眸裡浮動著複雜的情緒——有戒備，有試探，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
“檢驗什麼？”
她的聲音聽上去還算平穩，但尾音微微上揚，透出一股她自己都沒能完全壓住的緊張。
黑小虎嘴角彎曲，那道弧度緩緩勾起來的時候，像是深夜裡忽然燃起的一簇幽暗火焰。他邪魅一笑，眼尾微微上挑，眸光裡摻著三分戲謔、三分涼薄，還有四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情緒。
“當然是藥性的真假呀！”
他說話的語調漫不經心，可那慵懶的尾音拖得極長，像一根無形的絲線，一圈一圈纏繞在莎麗的心頭，慢慢收緊。
莎麗內心感到悲涼。那種涼意不是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而是像深秋的露水一樣，從心底最深處一滴一滴滲出來，沿著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想——他的本性要回來了嗎？
這個問題她問過自己無數次。在那些日子裡，在他偶爾露出溫和神情的瞬間，在他不經意間做出某個善意的舉動時，她都曾在心底悄悄問過自己。每一次她都把這個問題壓下去，像把一塊浮木按進深水裡，可它總會再次浮上來。
一直以來，她努力地去避免這個問題。她告訴自己，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她告訴自己，忘塵散足以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可此刻，當黑小虎捏著那隻瓷瓶站在她面前，當她看見他嘴角那抹熟悉又陌生的笑意時，所有自欺欺人的偽裝都像被利刃劃過，層層剝落。
她的手緊張地握在劍柄上。紫雲劍的劍柄觸感冰涼，上面纏繞的絲絛已經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溫度。她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緊緊扣住劍柄上的紋路，那些細密的刻痕硌著她的皮膚，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清醒。
她凝視他，目光一瞬不瞬，像是要把這個人從皮囊看到骨血裡。
“都是本姑娘做的。”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卻更沉、更穩，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凝在了這短短幾個字裡，“我是給你服了忘塵散，希望你忘記過往的事情。”
她說出來了。這句話她曾在心底演練過無數遍，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她對著黑暗一遍遍默唸，想象著有朝一日該如何開口。
可真到了這一刻，她才發現，那些反覆推敲過的措辭都是無用的，從唇齒間吐出的，只有最直白、最笨拙的坦白。
黑小虎捏著瓷瓶，手指的力道在不知不覺間加大。那隻細白瓷瓶發出細微的聲響，一道裂縫從瓶身蔓延開來，像是一道無聲的裂痕，將他們之間那些脆弱的、勉強維持的平靜一併撕開。藥粉從裂縫中簌簌落下，細白的粉末飄散在空氣中，像一場微型的雪。
他忽然抬頭望天。暮色漸沉，天際線上壓著厚重的雲層，最後一縷夕光從雲隙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神情照得明明滅滅。他看了很久，久到莎麗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隨後他平靜地注視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所有波瀾都沉了下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表面無風無浪，底下暗流洶湧。
“那我們兩清了吧！”
他的聲音平靜得近乎殘忍，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不輕不重地投進莎麗的心湖裡，激起的卻不是漣漪，而是尖銳的刺痛。
說完，他起身要走。衣袂翻動間帶起一陣極輕的風，那股藥粉的氣息被攪動起來，混著他身上慣有的冷淡氣息，鑽進莎麗的鼻腔。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但她死死咬住了後槽牙，把那陣酸澀硬生生逼了回去。
一道身影攔在他面前。
莎麗的身形並不高大，可她站得極穩，像一棵紮根在懸崖邊上的樹，任憑風吹雨打也不肯挪動分毫。她抬起頭，那雙眼睛裡燃著怒火，可怒火之下，是更深的東西——是被辜負的委屈，是被輕描淡寫帶過的傷痛，是長久以來積壓在心底不肯示人的脆弱。
“黑小虎，你沒良心！”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微微的顫抖，像是繃到極致的琴絃在斷裂前發出的最後一聲顫音，“敢做不敢當，還口口聲聲自稱自己光明正大！”
她逼了上去，腳步極快，幾乎是撞到他面前才堪堪停住。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到咫尺之間，近得她能看清他衣襟上細密的針腳，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藥草氣息，近得她甚至能感覺到他呼吸間帶出的微微熱意。
她直視他的眼睛，目光灼灼，像是要把所有的質問都燒進他的眼底。
“我是做了對不起你的事情，那你呢？”她的聲音啞了一瞬，隨即又倔強地揚起來，“你不也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嗎？你憑什麼指責我？就憑忘塵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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