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卿會審寧王案,又傳出新鮮事兒了,那就是寧王進入元帥府後,便開始精神失常了。民間對此議論紛紛,說什麼的都有。有說朝廷動用刑罰,寧王受不住發瘋的;有說當初元帥府被殺了二百多武官,他們的英魂來向寧王索命,把他給嚇瘋了;有說寧王受困於自己的心魔,作繭自縛的;也有說寧王,為了逃避罪責,裝瘋的。而之所以會有這些傳言出現,基本上都可以認定為是“輿論戰”的一部分。
百姓們其實是分不清真假虛實的,不過這並不影響他們在私下裡議論這些時,言之鑿鑿的發表意見,並認為只有自己才是看清了真相的人,甚至不惜為此和那些個人雲亦云的“傻子”辯論不休。不過,有一件事倒是證實了的,那就是對寧王的會審確實是暫停了。宮中轉而組織了九名御醫去對寧王進行會診。為此,民間好事者還特意給其取了個不倫不類的名字:九醫會診。這大抵對飆的便是“九卿會審”了。總之,這件事的熱度始終未曾降下來過。
這一日,張恪再次來到了城外軍營。陳慶之對其道:“你小子這是要做什麼啊?你在外面放那些個訊息,到底有什麼用?哼,那個王八蛋絕對是在裝瘋賣傻的,否則哪會這麼巧的?”
張恪笑了笑,道:“大帥說的是,只不過,一個人瘋沒瘋,是真的很難去證明的。”
“老子可不管他到底是真瘋還是假瘋。總之,他一定要為自己做過的惡事付出代價,這事兒沒得商量。”
“那是自然。不管寧王是真瘋還是假瘋,咱們就都把他當真瘋了來處理吧!就是不知道他能一直這樣瘋多久?”
“呃?你的意思是……?”
“呵呵,寧王瘋了,朝廷寬大為懷,立即從宮裡面遣派了數名太醫盡心去為他醫治。這些太醫將無時無刻照顧著他,朝廷這麼仁義,誰也挑不出不是來的。總之,只要寧王一天不恢復正常,朝廷就一天不會放棄對其治療。生病了,自然是要吃藥的,九名太醫呢,也將會輪番的開藥給寧王殿下去吃。若是九名太醫還醫不好他,那便讓整個太醫院的,都輪番上去試一試嘛;若是一個月醫不好,那便一年、十年。只要堅持下去,永不言棄,相信總有一天能醫治好寧王殿下的。”
看著一本正經的說著這些話的張恪,便連陳慶之這麼鐵血的漢子,身子骨都忍不住地打了個哆嗦,背脊更是一陣陣發涼。雖說他確實恨不得寧王去死,但這會兒他又真有些為那傢伙感到可憐了。陳慶之嚥了口口水,有些失神的喃喃細語道:“你……你這小子……還真的是……。”
見到陳慶之張口結舌的樣子,張恪疑惑的道:“大元帥,您怎麼了?莫非您不同意為寧王殿下醫治?”
陳慶之聞言,下意識的搖了搖頭,隨即便又恍惚著點頭道:“不是,這事兒……就這麼辦吧!挺好的,挺好的。”其實他心裡想的是:這小子還真是太他媽的會整人了!若照他這麼弄的話,寧王若真的只是在裝瘋,那麼遲早也會被逼得真瘋的;而若寧王確實是真瘋了,那朝廷也一直在盡全力的幫他治病啊,確實是誰也挑不出理兒來的。只不過,以後寧王就得天天把藥當飯吃了。咱就說張恪這臭小子,是不是太壞了?這分明是在變著法的折磨寧王嘛!他是怎麼想到這種餿……呃,好主意的呢?此時此刻,陳慶之居然隱隱的對張恪產生了一絲敬畏之心。終究,惡人還需惡人磨,古人誠不欺我啊!
陳慶之雖然對寧王產生過一丟丟的憐憫之情,不過很快便將之拋之腦後了。寧王本就該死,這一點毫無疑問,任何對他的同情,都是對那些枉死英魂的背叛,更是對正義的褻瀆。而且,以其犯下的罪過,千刀萬剮都不為過的。如今又是他自己首先裝瘋賣傻,想要逃避審判的,那就怪不了別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這全都是他應得的。
又數日,廣平長公主請求出宮去探望寧王。此事被報到陳慶之那裡時,他原本是打算拒絕的,可也實在找不到什麼過硬的理由。後來,陳慶之派人去詢問張恪的意見。畢竟人家可是親姐弟,哪能連見個面都不準的?而且寧王都“裝”了這麼久了,也不知道他現如今怎麼樣了?此時,讓楊冰玉去看一看他,未嘗不是一種試探,可以藉機觀察一下他的狀態。因此,張恪便贊成讓他們見上一面。最終,陳慶之聽取了張恪的意見,同意了此事。
隔日,長公主便在宮中內衛的陪同下,來到了元帥府。不過,當楊冰玉踏入府中後,才發現陳慶之居然也在那裡。不是說,這裡是他的傷心地,他不願意再回到這裡了嗎?如今,這又是幾個意思啊?這個老匹夫,居然親自來這裡監督他們的見面,這不是赤裸裸的不相信人嗎?楊冰玉心下不滿,當即便拉下臉,冷笑道:“哼哼,陳大元帥竟親身來此照看,莫非是擔心本宮把人偷走嗎?您也太抬舉本宮了吧!”
陳慶之灑然一笑:“呵呵,長公主殿下多心了。本帥恰好今日休沐,閒著也是閒著,便順道來此看看罷了。哦,殿下不必管我,儘管好好和寧王殿下敘話。說不定,見了你後,寧王殿下便恢復如初了,那可就皆大歡喜了啊!哈哈哈!”
楊冰玉被其這麼膈應,惱怒更甚,卻也無話可說。正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沒想到他們姐弟倆,竟然有此一日,被人這般欺負,著實可恨。楊冰玉努力的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不想再和他廢話了,冷冰冰的道:“帶本宮去見寧王吧!”
陳慶之也無意再逞什麼口舌之快,這終究沒什麼意思,也有失他的身份了。於是便揮了揮手,讓人帶著楊冰玉去見寧王了。陳慶之並沒有跟過去,不過,他早已經安排好了:寧王如今是欽犯,出於仁道,才讓他們姐弟倆相見的。但可沒說讓他們私下見面的,現場是必須要有人看著的。否則的話,若是出點什麼意外,到時候算誰的?不出所料,楊冰玉又對此表示了不滿和抗議,甚至怒而咆哮,還抬手乎了守衛一巴掌。不過,這自然是沒什麼用的。有陳慶之在,誰敢私自放水?
陳慶之接到守衛的稟報後,直接讓自己的一名親兵過去放話:公主殿下想要見寧王,便請按照這裡的規矩來;若是不想見的話,就請離開;若再這樣隨便打人,休怪本帥不講情面。
長公主在聽到這般不客氣的警告後,總算是消停了。她知道陳慶之的髮妻是被寧王害死的,他有這樣強硬的態度,並不出奇。最終,在守衛的現場緊盯之下,楊冰玉和寧王見了面。這次見面的時間只有約半個時辰。不過,並不是陳慶之限制他們,而是有人在身邊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長公主和寧王姐弟倆,根本也沒有辦法聊什麼“私密”話題。畢竟,寧王若是真的精神失常,自然是聊不了什麼正經話的;而若他是裝的,那在這種情況下,也只能繼續裝下去了。
總之,表面上看,他們的這次見面,並沒有什麼出格之處,很快就草草收場了。不過,長公主楊冰玉在離開元帥府前,還是向陳慶之表達了強烈的不滿。其所針對的則是寧王目前糟糕的個人狀況,畢竟寧王自從來到元帥府後,整個人的身體狀況和精神狀態,確實是肉眼可見的糟糕。
陳慶之對此,義正辭嚴的道:“朝廷是依法依規對寧王進行公開審判的,其間並無任何違規之舉。公主殿下如今也已看過寧王了,應當能夠看出來,我們並沒有對其動用過私刑。至於他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我想殿下應該心中有數才對。”
楊冰玉自然是不會接這個茬的,只悲慼的道:“父皇才剛入土幾天了,你們就如此對待其嫡親血脈,將來卻有何面目見他於九泉之下?”
陳慶之長嘆一聲後,道:“九泉之下,又豈只先皇一人呢?事情到得如今,已然沒有回頭路了。將來……,某到了九泉之下,自然是任憑先皇處置,絕無二話。只不過,在這之前,卻還是要好好的先了斷了這人間之事的。”
楊冰玉聞言,不再說什麼了,因為她知道沒有什麼意義了。雙方的立場和認知完全不同,也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隨即,她便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元帥府。誠如陳慶之所言,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大家都只能按照各自既有的方向前行,哪怕前方就是懸崖、地獄。
視線轉到南方。鎮南王府的尚家軍,兵不血刃的打下並佔領了三座大城及其周邊的幾十個縣鎮。而仔細觀察過這三座大城的位置後,便知道,這並非隨意打下的,而是經過精心挑選的。若攤開地圖來看,這三座被攻佔的大城恰好呈品字形,而其尖角,城名雲浮,正對著人朝的內陸,鋒芒畢露。眼下,尚家軍並沒有再持續擴大戰果,而是沉下心來消化起成果。然而,這一看起來“保守”的態度,卻反而令朝廷對他們更加警惕了。因為,這無疑顯示了鎮南王是一位理性、穩重、睿智、收放自如的對手。又或者,鎮南王也正等著看,朝廷一方究竟會如何因應此局,會如何的出招?並沒有讓他等太久,朝廷便出手了。不過,這卻是一枚鎮南王意料之外的棋子。
雲浮城,尚家軍大營。軍帳內,鎮南王尚可孤聽完斥候的回報,便起身走到地圖前看了起來,而後疑問道:“這個地兒,哪來的兩萬朝廷精銳軍隊?他們從哪冒出來的?而且還軍容鼎盛,裝備精良?你們……沒有看錯?”
那探子低頭回道:“啟稟王爺,此事千真萬確,屬下已經反覆核實過了。”
尚可孤並不是不相信手下,只不過他實在想不通,這支軍隊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朝廷真正的精銳,不是在北境戍守,就是在拱衛京城,哪可能這麼快到這裡的?而且,還是多達兩萬的精銳部隊。想了一會後,他突然問道:“可知,那領軍將領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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